第22章
揩油
戀愛合同進入第二周，我開始琢磨一件事：送粥之外，還能送點別的什麼。
花送過了，桔梗她收了，奶茶送過了，三分糖成了她在二院護士站的固定標簽。
零食送過了，她說不健康。
各種小東西我翻了一圈都覺得不夠特別——我們之間從第一麵開始就是手術台和診室，送那些俗氣的玩意兒配不上我們倆這職業。
於是我想到了送書。
準確地說，送一本她用得上、跟她的病有關係的書。
我去醫學書店逛了一圈，在乳腺疾病專區挑了一本——《乳腺疾病診療新進展：從診斷到康複》。
精裝版，封麵乾淨，內容紮實，編委會裡還有我最敬佩的一位乳腺專家。我翻了幾頁確認質量合格，然後拿到收銀台結賬。
老板娘看了看書名：“你是乳腺科醫生？”
“是的，送人的。”
“送誰？”
“女朋友。”
老板娘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瞬：“你送女朋友乳腺疾病的書？”
“她得過乳腺炎，現在好了，送這個讓她安心。”
老板娘刷了碼遞過來，表情裡三分敬佩七分不解：“有心了，就是……有點特別。”
我回到家翻開扉頁，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已恢複大半，請放心。定期複查，有我。”
寫完之後端詳了一下，覺得自己字寫得還行，不算丟人。
第二天上午我抱著書去了二院，門衛大叔看見我懷裡的東西愣了一下：“吳醫生今天沒帶保溫桶，改帶書了？”
“今天換了個品種。”
我走到男科診室門口敲了敲門。竇亭穎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進。”我推門進去，她正坐在桌前翻病曆，抬頭看見我手裡那本書，目光停了兩秒。
“這是什麼？”
“送你的。”
她接過去翻了翻封麵，看到書名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翻開扉頁，看到那行字，讀了出來：“已痊愈，請放心。定期複查，有我。”
她合上書，放在桌角：“你一個男朋友送女朋友乳腺科普書，你覺得她會缺這本書？”
“她缺一個定期給她複查的主治醫師。”我拍了拍自己胸口，“在這兒呢。”
她看了我兩秒，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兩頁，然後放進了抽屜裡。
“那我回去也找一本送你。”
我以為她說的是客氣話，沒想到第二天下午她就來了。
那時候我正在門診坐診，剛送走一位乳腺增生的患者，診室門被敲響了。
我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本書，深藍色的封麵，封麵上印著一個清晰的男性生殖係統解剖結構圖——《男科學：基礎與臨床》。
“禮尚往來。”她把書放在我桌上，“你送我乳腺的，我送你男科的，禮尚往來。”
我低頭翻開扉頁，空白處她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清秀：“理論已學，望實踐。如有疑問，歡迎隨時上門谘詢，我來補課。”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診桌前麵，白大褂扣得嚴嚴實實，表情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我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來補課”四個字像四顆小石子，一顆一顆砸在我心口上。
“你寫'我來補課'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她轉身往門口走，“你送我書我回你書，這叫平等交換。”
她走出去之後診室安靜下來。
我把那本《男科學》翻了幾頁，紙麵簇新，書頁之間飄出油墨的氣味。我把它放進了書包裡，決定晚上回家好好拜讀。
但真正讓我睡不著覺的事情發生在三天後。
那天上午，竇亭穎來我門診做定期乳腺複查。
她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開衫，裡麵是淺灰色打底，頭發紮了個低馬尾，跟半年前第一次坐在我診室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什麼都變了。
“坐。”我指了指治療床。
她坐上去，背對著我開始解扣子。開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她側身麵對我，手指勾住打底衫下擺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她比我緊張。
以前複查的時候她脫衣服利落乾脆，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的大概是下午的手術排班。
今天她的動作慢了一拍，手指在衣擺邊緣頓了一下，才往上撩起來。
“好了。”她說。
我戴好手套走過去的時候，自己的手指也在橡膠下麵輕輕蜷了一下。我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她躺平了，打底衫撩到鎖骨上方，內衣扣子已經解開了，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胸口起伏的線條上，肌膚在光影裡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色澤。
我深吸了一口氣。以前觸診的時候我腦子裡隻有五個字：腫塊在哪兒。
現在觸診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五個字：腫塊在哪兒——但前麵多了一個前綴：這個人是我的。
“我按了。”我說。
“嗯。”
我的手指落下去的時候，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她輕輕縮了一下。
我按部就班地找到左乳外上象限，那個曾經長過肉芽腫的位置，現在隻剩下一小粒幾乎摸不到的結節，質地柔軟、邊界清晰、活動度好。
“恢複得很好。”我說，換了位置繼續按。
手指劃過某處邊緣的時候她的呼吸明顯淺了一拍。我假裝沒注意，繼續沿著外緣探測周圍組織的狀態，指腹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滑過去。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以前觸診的時候我腦子裡隻有解剖圖譜上的分區和手感判斷，今天我的腦子裡多了一個念頭，荒謬又清晰，冒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沒壓住：這是我女朋友。
這個念頭像一根羽毛從胸腔裡掃過去。酥的，癢的，讓人分神。
我的手指在某一處停了一瞬——不是病理性的停，是我自己的手在那片溫熱柔軟的肌膚上多停留了半秒。
她感覺到了。
她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在我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確認：“你按完了嗎？”
“按完了。”
“那你手還不拿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雖然離開了那個位置上，但還在附近的區域，隔著橡膠手套，能感覺到她體溫從皮膚下麵傳上來。
我收回了手，但收回的時候指腹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是本能的按壓動作。
就一下。
輕得跟沒發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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