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遠當初追過你？
周遠的婚禮請柬是趙陽遞到我手裡的。
那天下午我去二院，剛推開男科診室的門，趙陽就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紅色請柬，表情複雜地遞過來：“周遠哥給的，他說讓你也去。”
我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新郎周遠，新娘許夢，時間就在這周六晚上，地點是市裡一家中檔酒店。
請柬封麵上印著兩枚交疊的戒指，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周遠結婚？”我抬頭看趙陽，“他怎麼不自己給我？”
“他發喜糖去了，讓我轉交。”趙陽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他說你是亭穎姐的朋友，所以也給你一份。”
“亭穎姐”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眉毛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我把請柬收進口袋，點了點頭：“行，知道了，我去。”
趙陽走了之後，我站在診室裡翻著那張請柬，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周遠結婚了，那竇亭穎去不去？她去的話，跟誰坐一桌？
我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竇亭穎走進來，白大褂換了一半，裡麵是件淺灰色的毛衣，看見我手裡那張紅紙，她腳步頓了一下：“周遠的請柬？”
“趙陽給我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翻開病曆：“那你去不去？”
“你呢？”
“他是我同事，我當然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答應也沒拒絕，低頭繼續翻病曆，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天穿正式點。”
周六晚上六點半，我站在那家酒店門口，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領帶打了三遍才勉強順眼。
竇亭穎還沒到，我站在酒店門廊下等著，手心裡有一層薄汗。
六點四十分，她從出租車上下來。
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長裙，裙擺到腳踝上方，收腰，領口是小翻領的設計，露出鎖骨上方一片乾淨的皮膚。
頭發盤起來了，露出脖頸和後腦勺的弧線，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走到我麵前站定，上下掃了我一眼：“領帶歪了。”
我低頭一看，還真是。
我伸手去調，她先一步抬了手，指尖捏住領帶結的下沿，左右擰了半下，又輕輕往下拉了一點點，然後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行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喉嚨的時候，指尖微涼，那片皮膚上像被按了一個烙印。
“走吧，”她轉身往裡走，“別遲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邊，偏頭就能看見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還有她盤發時露出的後頸，細白的，燈光照在上麵像瓷器。
她的手垂在身側，我看了兩秒，想伸手去牽她，伸過去的時候又縮回來了。
酒店大堂擺了二十幾桌，周遠是二院麻醉科的，來的人大部分是二院的同事。
我跟在竇亭穎旁邊走進去的時候，感覺至少有一半的目光落在了我們身上——準確地說，落在了竇亭穎身上。
她今天這個造型，確實好看。
周遠站在主桌旁邊迎賓，穿了套藏青色西裝，胸花別得規規矩矩，旁邊的許夢穿著白色婚紗，妝容精致，笑得很甜。
周遠看見竇亭穎就笑了：“亭穎來了，坐前麵那桌，我特意給你留的位置。”
然後他看見我，頓了一下，又笑了：“吳醫生也來了，你也坐那桌。”
竇亭穎說：“恭喜。”
周遠笑著點頭，許夢在旁邊看了我一眼：“你就是吳醫生？老周老提起你。”
她衝我眨了眨眼，那個眼神裡有一點俏皮，也有一點別的什麼，我當時沒讀懂。
席間菜上得很快，竇亭穎坐在我旁邊，偶爾跟同桌的同事聊幾句。她的筷子夾菜的動作很輕，速度不快，吃相斯文。
我坐在旁邊給她倒了杯茶，她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周遠和許夢開始挨桌敬酒。
到我們這桌的時候周遠已經有點上臉了，端著酒杯先敬了竇亭穎：“亭穎，謝謝你這些年，工作上的事沒少幫你忙——不對，是你沒少幫我忙。”
他仰頭乾了。
竇亭穎端起茶杯：“我喝不了酒，以茶代酒。”
“行行行，你隨意。”周遠放下杯子，又轉向我，拍了拍我肩膀，“吳醫生，亭穎是個好姑娘，你對她好點。”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放心。”
周遠笑著走了，許夢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和竇亭穎一眼。
然後她挽著周遠的胳膊，笑著跟旁邊的同事說：“老周當初追亭穎追了三個月呢，亭穎沒理他，他才回頭追的我——”
我嘴裡的酒差點噴出來，我咽下去的時候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同事有人笑起來，許夢像是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已經被周遠拉到下一桌了。
我攥著酒杯轉頭看竇亭穎，她正低頭夾菜，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送進嘴裡。
“周遠追過你？”我壓低了聲音。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那時候剛來二院。”
“追了三個月？”
“嗯。”
“你沒答應？”
她偏過頭來看著我，表情很淡：“他太正經了。”
“太正經？”
“吃頓飯聊了二十分鐘手術方案。”她把茶杯放下，夾了一顆花生米，“沒意思。”
我坐在她旁邊，心裡翻江倒海。
周遠這個人我見過好幾次，說話做事確實一板一眼的，像教科書上複製下來的人。
他追了竇亭穎三個月，被她拒絕了，然後轉頭追回了高中初戀——現在結婚的新娘。
我轉頭看向主桌方向，周遠正在給許夢倒飲料，許夢笑著拍了拍他胳膊。
然後我聽見竇亭穎在旁邊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太正經的人，日子過起來沒勁。”
我轉回頭看她，她正夾著第二顆花生米，側臉被酒店暖色的燈光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我呢？”我問。
她夾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送進嘴裡，嚼完了，放下筷子，偏過頭來看著我。
那個目光不緊不慢的，從我眼睛看到鼻子再看到下巴，像是在做一套完整的評估。
“你？”她把茶杯端起來，“你第一次見麵就盯著我胸口看，被我打了一針鎮靜劑——”
我咳了一聲，臉有點發燙，這種事也可以說的嗎？
“——這種，”她把茶杯沿湊到嘴邊，聲音從杯沿後麵傳出來，含含糊糊的，“比較有意思。”
她低頭喝茶了，耳廓那一片染上一層淺粉。我坐在她旁邊，心臟咚咚咚咚地擂著胸口，像小時候跑八百米最後衝刺那會兒的動靜。
婚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跟竇亭穎一起走出酒店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她縮了一下肩膀，我脫了西裝外套遞過去：“穿上。”
她看了我一眼，接過去披在肩上。
我的西裝對她來說大了不少，肩線滑到她胳膊中間，她攏了攏前襟：“你呢？”
“我不冷。”
“你穿件襯衫站風口裡說不冷？”
“我心裡熱乎著呢。”
她沒再說什麼，裹著我的西裝往路邊走。我跟在她旁邊，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嗒嗒嗒地響，裙擺隨著步幅微微晃動。
走到路邊等車的時候她忽然開口：“吳炎。”
“嗯？”
“周遠那事，你不要多想。”
“我沒多想。”
“你剛才在桌上問我的時候，筷子都捏歪了。”
我鬆開筷子似的鬆了鬆拳頭：“我就是好奇。”
她側過身來看著我，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淺金色的邊。
她裹著我的灰色西裝外套，站在二月底夜風微涼的街道上，耳垂上的珍珠耳釘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好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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