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醜鯢
“認！”
“讓他入！”
“安有魚這名字吉利，出入平安，年年有魚！”
“以後公倉沒魚了，先把他名字念三遍！”
滿橋的喊聲混著撿魚的歡呼，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
陸歸舟聽了一陣，笑著擺擺手。
“行。”
“既然都認，那就破這一回例。”
他當即讓人從公倉取來社冊。
墨筆落下。
【安有魚】三個字，正式添進小醜浮社的名冊。
隨後，一塊刻著小醜笑臉的舊鐵牌遞到安有魚手裡。
“拿好。”
“從今天起，水票、工賬、魚份，都記在這塊牌下。”
安有魚低頭看著社牌。
鐵牌不大，中間印著一張笑臉。
那個被晏氏從海冊上抹掉多年的名字，如今又重新落進了一本活人的冊子。
他收緊五指，將社牌握進掌心。
另一邊，公倉的人已經架起大秤。
滿地魚獲一筐筐抬上去過秤，能活養的送往養殖艙，其餘當場剖洗，準備醃進倉裡。
陸歸舟合上社冊。
“走，帶你認認社碑。”
“名字都寫進冊子了，總不能連自家的魚譜刻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領著安有魚沿棧橋走向浮社中央。
幾個等水的孩子也跟在後麵，大人喊了兩聲，愣是沒把人叫回去。
小醜頭下方的圓台與公倉隔水相望。
一塊一人多高的青黑石碑嵌在台邊，碑腳被數道粗鏈牢牢鎖進鋼架。
浮社承重有限，平日裡不會留下無用的重物。
可這塊陸石，卻被一代代舟民保到了今天。
海風與鹽霧早已磨去碑角，正反兩麵的刻痕卻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
“這就是小醜浮社的社碑。”
陸歸舟將手掌按上碑麵。
“魚皮紙在海上放不久，受潮會爛，碰上艙火也保不住，先人怕這部魚譜哪天斷在誰家手裡，才找來這塊石頭，把整部譜刻了上去。”
“社碑隻給落過籍的人看，社裡的孩子進了學堂，都要跟著先生來這裡認碑、讀譜。”
“魚譜誰都能學，魚材能不能湊齊，竅能不能開出來，那就得靠自己。”
安有魚順著碑麵往上看。
石碑最上方，並排刻著八道形態不同的魚紋。
【鯢遊】、【鮫姝】、【龍驤】、【天鰩】、【九章】、【鬼蜃】、【饕鯨】、【負鼇】。
八道魚紋下方，還橫刻著一句老話。
【八鮮過海，各顯神通。】
社碑
“這就是八鮮路，八條通往海王的道路。”
“走成了才叫王，走不成就叫鮮。”
陸歸舟的手指最後停在【天鰩】上。
“小醜浮社傳下來的，隻有這一條路。”
“這部譜隻能定下天鰩路，最後會長成哪一種魚相，開竅以前誰也說不準，海上管這種魚譜叫泛相譜。”
天鰩魚紋裡殘留著一層褪色的淡藍。
魚紋下方，便是《浮泉鰩譜》的全部內容。
【魚譜：《浮泉鰩譜》】
【所屬：天鰩路·第一化·泛相】
【魚相：不定】
【魚方：浮泉定相方】
【魚材：灰翼鰩翼膜三兩、浮鰾魚鰾膠一兩、順潮梭側線肉二兩、浮泉水母傘膠五錢。】
【服方：四味魚材曬乾研末，以初湧浮泉水煮成魚膠，待泉返潮初起時一次服儘。】
【潮候：每三年一度，定海石隨本地潮息大量吐髓，浮泉湧盛，是為“泉返潮”。】
【天時：泉返潮於破曉時初起，自海天泛白至日輪露出之前，共一刻鐘。】
【開竅：服方者半身浸入定海石上方的浮泉，借浮泉水勢托住胸腹，引魚材藥性彙入心肺，凝成魚竅，孕育浮泉息。】
【竅息：浮泉息。】
【魚遊法：浮泉鰩遊法，行息路線與遊姿見碑背。】
看到最後一行，安有魚沿碑側繞了過去。
碑背刻著一式式鰩遊姿。
人體輪廓內鑿出的潮道彼此銜接，標明了浮泉息每次漲退的方向。
正反兩麵的刻痕合在一起，正好是一部完整的一化魚譜。
石碑另一側傳來陸歸舟的聲音。
“魚材和潮候全湊齊，也不代表一定能成。”
“泉返潮隻有一刻鐘，服方以後能不能認準浮泉息的漲退，把藥性引進心肺，還得看悟性。”
“這部譜刻在這裡這麼多年，真正開出魚竅的沒幾個。”
“若不是我親自開成過，後來阿滿也走通了，年輕人怕是早把它當成一部已經失效的舊譜。”
這話，安有魚信。
北轄魚化營裡，能被教習準許服方的少年本就經過一輪挑選，魚材一樣不缺，可百個人進潮場，最後能帶著魚竅出來的，往往隻有一兩個。
剩下的人，隻能眼看藥性散儘，再等下一次機會。
安有魚重新繞回碑前。
陸歸舟的指節正搭在那層褪色的淡藍上。
“阿滿溺水失蹤以後，社裡便隻剩我一個魚化者。”
“這層藍，是阿滿開竅那天親手塗上的，我原想著再帶他幾年，等他認熟暗流，就把西邊三座觀潮塔和救援船交給他。”
寧滄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緊。
老人看向安有魚，在他的眉眼間看了好一會兒。
“你剛被撈回來那天，寧滄說你像阿滿，我也盯著你這張臉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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