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網中人
那個名字重新浮現的同時，安有魚最後一點意識也沉入黑暗。
漩渦仍未停下。
它卷著安有魚的頭顱，穿過終年不見陽光的海溝，在一條條湍急暗流間不斷翻滾。
沒有人知道，這顆頭顱最終會被送往哪裡。
也沒有人看見，待漩渦將他送出海溝時，水中翻滾的，已經不再隻是一顆頭顱。
……
等天光再次落到安有魚臉上時，他已經身處另一片海域。
一艘撈船正在收網。
幾名舟民合力將沉重的漁網拖上甲板。
腐爛的海草、碎木，還有幾條翻著白肚的死魚，接連從網中滾落。
網底最後滾出來的，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年輕人。
“死人？”
一名舟民用船鉤戳了戳他的肩膀。
甲板上的人毫無反應。
皮膚被海水泡得慘白，胸口也看不出半點起伏。
“扔回去吧。”
另一人扯起漁網，正要將他重新推入海中，那具冰冷的身體忽然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大口海水從嘴裡嗆了出來。
“活的！”
船鉤立即收了回去。
有人蹲下去探鼻息，有人扯來一塊破帆布，將他從頭到腳裹住。
年輕人隻嗆出那一口水，便再次沒了動靜。
好在胸口終於有了一點微弱起伏。
撈船返航時，也將這個來曆不明的年輕人帶了回去。
……
小醜浮社
海麵上，一圈由廢船殼、粗木、鋼架與浮力桶拚成的高牆正在風浪中起伏。
撈船從環牆上的泊門駛入。
越過高牆，中央那顆數十米高的小醜頭便露了出來。
它曾是舊時代海上樂園的迎賓人偶。
鏽紅尖帽，斑駁白臉，兩隻眼睛隻剩空洞的黑窟窿，褪色紅鼻子下麵，那張嘴依舊一直咧到耳根。
大陸沉沒以後，第一批舟民將它從海上拖回來，掏空內部，改成一座巨大的浮力艙。
後來，一座座住艙、倉房和作坊圍著它搭起來，再用縱橫棧橋彼此連通。
不到百戶人家，就這樣圍著一顆永遠咧嘴大笑的小醜頭，在海上住了下來。
這裡便是小醜浮社。
撈船靠上牆內碼頭時，岸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真是從網裡撈出來的？”
“在水下不知道泡了多久，怎麼還活著？”
“都讓一讓，別圍這麼緊。”
人群往兩旁散開。
一名披著舊魚皮大衣的白發老者走上前，蹲下翻了翻年輕人的眼皮，又伸出兩根手指，搭上他的頸側。
過了片刻，老人皺起眉頭。
“臉色灰成這樣，偏偏還吊著一口氣……”
“倒像是黑水病。”
說話的是小醜浮社的社長，陸歸舟。
他這一開口，原本圍在前頭的人立刻退開幾步。
“黑水病？”
“那還往社裡帶什麼？”
人群一下亂了起來。
深沉黑流常年潛在海底，被它卷走的人，即使僥幸重新浮上海麵，也可能帶回黑水病。
病人起初隻是身體發灰，一旦皮下冒出黑斑，病情便會迅速惡化。
等黑斑爬上頭臉，人也會徹底失去神智，見到活物便撲上去撕咬。
到了那時，牙爪和黑血都能過病。
眼前這年輕人雖然還沒起斑，可誰敢保證下一刻不會冒出來？
岸邊已經有人嚷著，要把他重新扔回外海。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擠進人群。
他蹲到年輕人身邊，用袖口擦去對方眉角的海泥。
擦著擦著，手忽然停住了。
“寧滄，你認識？”
旁邊有人問。
寧滄將那張臉擦乾淨了些。
“你們看……”
“像不像阿滿？”
周圍安靜下來。
“眉眼是有點像。”
“阿滿要是還在，也差不多這麼大了。”
寧滄脫下魚皮外衣，把安有魚從頭到腳裹緊。
“抬去阿滿那間艙吧。”
“寧滄！”有人急了，“這要真是黑水病呢？一旦起了斑，發作起來可是要咬人的！你想清楚！”
“阿滿那間艙開在外廊，跟主樓不通。”
寧滄把衣襟掖到年輕人身下。
“我守著，真起了黑斑，我親手料理。”
說完，他抬頭看向陸歸舟。
“陸叔，您拿個主意。”
陸歸舟又看了看年輕人的臉色。
“黑斑沒起，誰也斷不準，眼下還不會過人，先隔起來看兩天。”
他朝寧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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