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無窮無儘的商討。
彩禮、酒席、婚慶、跟拍、車隊、喜糖、伴手禮，林母列了個單子，從A4紙正麵寫到背麵，密密麻麻跟小抄似的。
我翻了翻，隨手遞回給林婉兒。
“讓你媽定。”
“你不看看？”
“看了也看不懂。”我靠在沙發上，“她高興就行。”
最後定下來彩禮八萬八。
林母提這個數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那種。
林婉兒在旁邊剝橘子，指尖掐著橘皮，耳朵豎著。
“小夜，你看八萬八行不行？我們也就是個意思……”
“行。”
“那……”林母搓了搓手，“之前婉婉跟你借的那個四十萬，你看能不能從彩禮裡扣？”
“扣。”我說，“正好不用轉賬了。”
林婉兒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我。
我衝她笑了笑。
她低下頭繼續剝，什麼話都沒說。
這點錢現在在我眼裡已經不算什麼了，八萬八，夠我在外頭請人吃三頓飯。
這天下午我約了個女大。
大三，學播音主持的，說話的時候尾音往上翹，跟唱歌一樣，我們在酒店待了一下午，她趴在我旁邊玩手機，我靠在床頭看股市。
手機響了，她掃了一眼屏幕，沒接，又扔回枕頭邊上。
“哥哥，能不能先把這個月的工資給我呀？”
“怎麼了？”我翻了一頁K線圖。
“我男朋友過兩天生日，”她翻了個身看我，手指繞著一縷頭發，“他想換那個新出的手機。”
“多少錢？”
“一萬二。”
“行。”我轉了賬，“替我跟你男朋友說聲生日快樂。”
她笑著說好。
我起來衝了個澡，穿衣服的時候看了下鏡子，脖子側麵有塊紅印，我用手指搓了兩下，沒搓掉。
算了。
晚上八點我開車回家。
推開門的時候我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燈開著，沙發上坐了兩個人。一個大一個小的。
方圓和團團。
團團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個布娃娃，林婉兒蹲在她麵前，正幫她擦眼淚。
“媽媽你不要我跟爸爸了嘛……”團團哭得鼻尖通紅，聲音斷斷續續的，“你、你是不是不要團團了……”
林婉兒的聲音壓得低，帶著哄的：“不是不要，媽媽有自己的家。媽媽還是會去看你們的……”
“那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住……”
“團團乖……”
我靠在玄關牆上看了一會兒。
她們都沒注意到我。
方圓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那個背影看起來挺沉的，肩膀往下塌著。
過了幾秒，林婉兒先抬了頭。
“百……百鬼！”她猛地站起來，膝蓋磕到茶幾角都顧不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哦。”我換鞋，“剛到。”
說完我看了眼方圓。
方圓也站起來了，衝我點了下頭，他沒說話，伸手想把團團抱起來，但那小女孩掙了一下，從沙發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扯住了我的褲腿。
“叔叔……”她抬著那張小圓臉看我，“你可以把媽媽還給我嘛？”
林婉兒的臉色變了。
她兩步跨過來，蹲下去一把捂住團團的嘴。
“團團別亂說話！”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手指在抖。
然後她抬頭瞪向方圓，那個眼神我讀得懂。
帶走吧。
快點。
方圓這才動起來，走過來把團團抱起來，小女孩在懷裡掙紮了兩下，被他哄著往門口走。
出門之前方圓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有點複雜，但我懶得分析。
門關上了，林婉兒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尖攥著褲縫。
“老公，”她轉過身來，臉上堆出一個笑，“今天怎麼回來那麼快？”
“公司沒事就回來了。”
“你……你餓了吧？我給你做飯去。”
“林婉兒。”
她停下腳步。
“我不喜歡別的男人來我家。”
“他真的隻是路過……”
“路過帶著孩子來給你擦眼淚？”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往裡收。
我沒再追問，轉身進了書房。
過了沒多久她端了杯水進來，放在我手邊，杯壁上有她手指留下的水痕。
然後她站到我背後，開始捏我肩膀，力道比平時輕，拇指在我肩胛骨上打著圈。
“歪比巴卜？”她低頭湊到我耳邊說，呼吸掃過我耳廓。
“行了。”我翻了一頁報表，“我沒生氣，你去休息吧。”
她沒走，手還在我肩膀上。
“對了。”我轉了一下筆，“你把工作辭了吧。”
“啊？”
“過兩天我請幾個育兒嫂和保姆，你好好在家待著。”
她在背後頓了一下，然後“啵”一口親在我臉頰上。
“老公真好！”
她蹦蹦跳跳出書房的時候我看了眼她的背影。
肚子已經鼓起來了，從側麵看弧度很明顯。
日子就這麼往下滾，她肚子一天天變大，走路的時候手會扶著後腰，穿鞋彎不下去得我幫忙，我把家裡的地毯全換了防滑的，茶幾角包了海綿。
婚禮的事擱置了，她說大著肚子穿婚紗不好看。
“那就等生完了辦。”我說，“正好滿月酒一起。”
她摸著肚子想了半天，最後點了頭。
這天下午我又去見了另一個女大。
商務英語專業的，長得乾淨，說話輕聲細語。結束之後她趴在我旁邊喘氣，頭發散了一枕頭。
“哥哥，”她緩過來之後側過身看我，“能不能先把這個月的工資給我？”
“你男朋友也要買手機？”
她笑了：“你怎麼知道？”
“你們這行的台詞都差不多。”
她臉紅了一下。
“一萬五。”她說，“他看上那個限量款的耳機。”
“行。”我轉了賬，然後起身去洗澡。
進了浴室我站在花灑底下衝了半天，腦子裡算了一筆賬。
播音主持那個一萬二，商務英語這個一萬五，上周還有一個舞蹈係的，要了九千說報考研班。
三個加起來快四萬。
雖然現在這點錢對我真不算什麼，但我這人摳。
林婉兒那邊雖然免費，但現在懷著孕，我又不想動她。一個是怕動了胎氣，另一個是肚子大了確實沒以前那個意思了。
我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穿上衣服坐到床邊點了根煙。
算來算去，我決定等她生下來之後慢慢減少外頭的次數。
我簡直是天才。
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出頭。
玄關沒開燈，客廳也黑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麵路燈的光透進來一點，模模糊糊的。
我皺了下眉。
伸手按了開關。
燈亮起來，林婉兒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睡衣，頭發隨便攏在腦後，麵前茶幾上攤著好幾張照片。
我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
全是我跟不同女人的照片。酒店走廊的，停車場裡的，餐廳包間的。角度刁鑽，拍得跟劇照似的，人臉清晰程度足夠上法庭當證據。
我把包扔沙發上，翹起腳，往後一靠。
“怎麼了？乾嘛不開燈？”
她沒動。
“你不解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
“解釋什麼？”我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證據確鑿，我百口莫辯。”
“你……”
她呼地站起來，茶幾上的照片被她袖口帶飛了兩張。
“夜百鬼！你對得起我嘛？！我懷著你孩子你在外麵亂搞？”
然後她開始哭。
一邊哭一邊罵，詞彙量比大學寫論文的時候還豐富，從“混蛋”罵到“畜生”再到“你不是人”，中間穿插了七八次“我當初瞎了眼”。
我靠在沙發上看她表演。
那個眼淚掉得很有水平，啪嗒啪嗒的，顆顆分明。
她抬手抹眼睛的時候手背沾了一片淚光，嘴唇抖著，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我看著她那張臉，突然覺得好笑。
明明是她先出的軌。
方圓，團團，那消失的一年半載，每次深夜加班的電話。
我都沒跟她翻舊賬，她倒先開始哭上了。
她越哭越激動，抬手就想扇我耳光。
手揮到半空，被我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但正好卡住她動不了。
“林婉兒。”我的聲音冷下來了，“別動手動腳。”
“你放手！”
“你先冷靜一下。”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乾脆不動了。就那麼舉著一隻手，懸在半空中，另一隻手還捂著臉。
“夜百鬼你這樣對得起我嗎……”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悶出來，“我給你懷孕……你出軌……你還是人嗎……”
“鬨夠了沒有？”
“沒夠！”
“那你繼續。”
她噎了一下。
我鬆開她手腕站起來，往臥室走。她在背後喊了一句“我要回我媽家”，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要跟你分手”。
我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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