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判斷
提莉亞·瓦爾登走下馬車，抬手遠眺著前方的蘭斯伯爵莊園。
每次見到這片幽靜低調的建築，她都忍不住感歎，這位伯爵的領民生活得如此幸福，而伯爵本人的居所卻如此質樸。
她那住在北邊的子爵父親正好相反，子爵本人住的地方奢華雄偉，可領地的人民大都過著痛苦不堪的生活，不時還需要蘭斯伯爵的接濟......
往前走，守門的管家顯然認得她，很自然地放行了。
提莉亞停在莊園的大門後，望著主樓三層的那個窗口。
“管家先生。”
“嗯？瓦爾登小姐？有何指教？”
“請問蘭斯伯爵在家嗎？還是說隻有蒂婭在？”
提莉亞問道，她隻問蘭斯伯爵本人，是因為確信蒂婭不可能不在家。
“哦，蘭斯伯爵出去了......”管家下意識地回複道。
她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雙手擴成喇叭在嘴前——
管家看到這一幕，想去阻止，但已經晚了......
“蒂~婭——！!”
管家呆呆地愣在原地，好像被雷劈中了。
超級大聲的呼喊，這招是從鄉村裡呼喚玩伴的孩童那裡學來的。
提莉亞既修煉法術，也修煉劍術，但總的來說劍術好一些.
這使得她的肺部強而有力，能夠共鳴出富有穿透性的聲波......
方圓十幾米內的樹葉似乎都在震顫，樹上的鳥兒們紛紛逃竄。
“哎呀，嚇我一跳。”沒想到蘭斯伯爵從莊園外走來，還挖了挖耳朵，無奈地吐槽道，“我養的鳥都被小提莉亞你給嚇飛了......”
“啊！抱歉！伯爵叔叔......”提莉亞立馬矜持地捂住了嘴。
同時，她還瞪了眼管家，意思是你怎麼給假情報？
管家抹了抹頭上的汗水，無辜地解釋道：
“伯爵大人很早就出門處理事情了，現在剛好回來......”
“哈哈哈哈哈哈......”弄清楚事情的來由之後，蘭斯伯爵放聲大笑，爽朗的笑聲把剛剛落回枝杈的小鳥又嚇走了，“小提莉亞，原來趁我不在的時候，你都是這樣叫蒂婭的麼......哈哈哈哈，那她很受折磨了......”
“我錯了......”提莉亞低頭道歉，“以後不會這樣了......”
“不不不不，請繼續——”蘭斯伯爵笑完了，雙手做出“請”的動作，“蒂婭太悶了，有你這樣一個朋友正好。而且即使你這麼吵，她也沒和你絕交，已經說明她有多愛你了哈哈哈......”
“哈哈，這樣啊......”像很多不知道如何麵對夥伴家長的孩子那樣，提莉亞尷尬地撓撓頭，生硬地附和著。
“算了，不給你找不自在了，你去找蒂婭吧，她在三樓老地方。”
“好！”提莉亞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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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婭！”
提莉亞衝進房間，一把抱住書桌前的蒂婭。
蒂婭正在無奈地看著書，隻能任由她親昵......
“嘿嘿，今天是雪白款的蒂婭——”提莉亞羨慕地摸摸蒂婭柔順的雪白色長發，對於精靈的絕美外貌表示歎服。
今天蒂婭本來不準備出房間的，所以也就沒易容，依舊保持著白發紫瞳的形態，一對小巧精致的尖耳朵從垂落的雪白發絲間伸出。
提莉亞這個閨蜜，算是為數不多能看到她本來容貌的人。
“唔，有什麼事麼？”蒂婭依舊看著書，似乎有些冷漠。
提莉亞早已習慣對方的說話方式，因而絲毫不沮喪。
反而，她突然一本正經地站立在桌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色正裝的領口，挑了挑充滿英氣的眉頭，帥氣地單肘靠在書桌邊，歪頭盯著蒂婭。
蒂婭忍不住轉頭瞟了一下這個怪家夥。
提莉亞趁機嘿嘿一笑：
“這位美麗的小姐，您淵博的學識和動人的魅力征服了我，使我不能自拔，我迫切地想要邀請您與我一同參加廣闊的曠野上的特殊行動——”
“乾嘛？”蒂婭長歎一聲，合起了書。
“出去玩！”提莉亞一秒破功。
“去哪？”蒂婭有些猶豫。
“沒想好，正準備想呢......蒂婭你也想想......”
提莉亞躺倒在蒂婭的床上，一臉舒適。
“沒想好就來找我麼......？”蒂婭無言地又打開了書。
這種情況的確經常發生，不過偶爾鬨騰一下，她不討厭。
畢竟提莉亞雖然大大咧咧又傻乎乎的，但是她其實非常喜歡蒂婭，在小時候察覺到蒂婭厭惡謊言之後，幾乎都不對蒂婭說謊。
這也是蒂婭和外麵社交圈子為數不多的連接之一，她本人同樣很看重這段難得的友誼。
沉默了一會，蒂婭看著麵前的文字，幾乎覺得提莉亞已經睡著了。
但好像是故意為了嚇她一樣，對方的聲音突如其來地響起：
“好煩啊......”
蒂婭一邊看書，一邊詢問：
“怎麼了？”
“我都快成年了，父親卻依舊不肯給我自由出行的權利！我哥哥就有！他隨便在冬庭堡花天酒地，都沒有人管他，而我連出個領地都要批準！”提莉亞憤憤地說道。
蒂婭知道她說的完全是真的，她確實沒有自由，而她哥哥花天酒地的消息，也是真的——蒂婭回想了一下，提莉亞的哥哥應該叫埃德加。
這個埃德加在去年冬庭堡的皇族宴會上，似乎還對蒂婭獻過殷勤。
隻因這是個三句話裡麵有兩句謊言的家夥，蒂婭很快敬而遠之。
“也許等你成年了就會好一點。”蒂婭說道。
“希望如此！”提莉亞也暢想著以後的自由生活，不需要待在那個富麗堂皇而又冷漠束縛的城堡裡，她可以隨意地旅行、交友......
“唉！”提莉亞重重地歎了口氣。
“又怎麼了？”蒂婭很貼心地繼續詢問。
“如果......”提莉亞猶豫了一下，“我是說如果，到我成年了，還是這樣，我恐怕就得考慮嫁人了......找個小貴族，開明一點的，最好像是阿爾維亞或者埃爾隆德那邊的......唔，乾脆維森佬也行......總之要有那個什麼資什麼群體？”
“資產階級？”蒂婭問。
“對！資產階級！有那類人的想法就行，我受夠了老貴族了！”
說完，躺在床上的提莉亞偏頭，看著還在安靜翻書的蒂婭。
後者實在太安靜了，給她一種對方壓根不關心她的錯覺......
但很快，這種錯覺就被粉碎了——
“如果你真的決定好了，那我為你高興。”蒂婭輕飄飄地說。
提莉亞卻知道，她這個好友從不說謊。
提莉亞顯得很高興，但又有些悲傷：
“如果真這樣，以後，豈不是幾乎不能和你見麵了？”
“我們可以寫信，或者，找機會發電報給你。”
“那不一樣啊......”提莉亞苦惱地說，“一想到見不到你了......”
“自由更重要一些。”
“可是，真是這樣的話，蒂婭你為什麼也整天地不出門呢？”
蒂婭停頓了一下：“選擇獨處，也是一種自由。”
“好高深......”提莉亞又被好友的哲學水平折服了。
“謝謝誇讚。”蒂婭繼續看書。
沉默了一會，提莉亞突然又坐起來：
“蒂婭。”
“嗯？”
“你會結婚嗎？”她緊張地問道。
提莉亞本以為蒂婭會明確地表示“不會”。
但蒂婭沉默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綠意盎然的遠景，似乎在思考，書頁都不翻動了。
“我不知道。”她繼續低頭看書，“也許會，也許不會。”
“哇哦！！”提莉亞激動得要跳起來了，“你遇到了誰？”
“為什麼會這樣想？”蒂婭疑惑她的腦回路。
“以前你都是說‘目前不會’的，現在怎麼改了？”
蒂婭啞口無言，沉默許久，才回頭看著她：
“有沒有可能，這兩句話，意思並不衝突？”
“啊？是嗎？”提莉亞擺出一副癡呆兒童的表情。
蒂婭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對方看起來實在太蠢太可愛了。
“我學習是不好啦......”提莉亞尷尬地笑笑，又一本正經道，“但是，我感覺，你肯定是不一樣了，我記得有個老師說過一個哲學名言是啥來著我忘了，總之意思是人說話的方式或者內容的改變，多少反映了更深處的變化吧？”
蒂婭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判斷告訴她，提莉亞說的話是對的。
那麼，確實是她變了。
“被我說中了！”提莉亞不知道從哪弄來一頂棕色貝雷帽，戴在了頭上，模仿周報漫畫上麵的偵探，酷酷地說道，“真相隻有一個！”
“是什麼？”蒂婭也很好奇。
“你戀愛了！”
“回答錯誤。”蒂婭失去了興趣。
她以為提莉亞能說出連她都無法判斷的真相呢......
“啊......居然這樣......”提莉亞也知道，蒂婭多少能辨別謊言。
但判定真偽，難度有點太大了吧？
“蒂婭......你真的能知道有人在沒在說謊麼？”提莉亞問。
蒂婭沒回答，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替我保密嗎？”
“肯定的！”提莉亞拍著胸脯。
“可以。”
“那我說，我想結婚。”提莉亞有些緊張。
“謊言。”
“那......我不想結婚？！”提莉亞瞪大雙眼。
“也是謊言。”
“還能這樣？！”提莉亞咬著牙，“這也太耍賴了，不算不算。”
“本來就不隻這兩種選擇。”
“怎麼還能結婚或者不結婚？”
“問題是‘你想不想’，難道隨便一個人在你麵前，都會是一樣的選擇麼？”蒂婭問。
“啊，說的也是......”提莉亞泄氣地抓抓頭發，“早知道我的哲學課就不偷懶了......都怪哲學講師講得太枯燥了......”
“現在學習也不晚。”蒂婭建議道。
“欸——”提莉亞突然想到，“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或者有人給我錯誤的信息，我確信是真的，蒂婭你能判斷嗎？”
“能。”蒂婭的回答很簡單。
“天呐——”提莉亞很簡單地就接受了這個設定，並且毫無懷疑，“豈不是說，蒂婭你能靠著這個預知未來？”
“不能。”蒂婭給她潑了盆冷水，“還未發生的事，我無法完全判斷。”
其實她保留了一些情況——她有時，確實是能預測正確的。
並且隨著年齡和實力的增長，這種預測準度在不斷提高......
就比如，她最近經常夢見，在伯爵領的西邊不遠處，灰色的原野上，無數穿著黑色軍裝的士兵在前進，天空中有巨大的影子掠過......
那裡，很可能有一場大戰將在不久之後發生，到時候帝國會損失慘重......
不過由於不完全準確，所以她說“不能”，也不算說謊。
“那蒂婭，那個‘洛希’是誰？”提莉亞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問。
蒂婭瞥了她一眼：
“你從哪知道這個人名的？”
“路過你們領民的時候，順帶打聽到的。”提莉亞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家的一個客人，說會暫住在這，但最近都不在。”蒂婭說。
“長得好看麼？”提莉亞問到重點了。
“每個人的審美都有不同——”
提莉亞雙手捧住蒂婭的臉，一本正經地道：
“請回答，是或否。”
“......”
蒂婭暗道不妙，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弱點了......
“快說快說......”
“是。”蒂婭一臉無語。
“原來如此！”提莉亞兩眼放光，像蒼蠅一樣興奮地搓搓手，“所以，蒂婭小姐，你對他是否有好感？”
“......”
蒂婭發覺，今天放這個好友進房間，或許就是個錯誤選擇。
“以後，你能不能少問這種問題？”蒂婭說。
“為什麼？”提莉亞無辜地眨眨眼。
“我可以拒絕回答。”
精靈小姐撩了撩自己雪白的發絲，散發出凜然的氣質。
“好吧......”提莉亞沮喪地低下頭。
蒂婭又瞥了她一眼，說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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