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拍戲不能用這種打法
中午放飯的時候，群演們從泥地裡爬起來，排著隊去領盒飯。
霍明妝排在隊伍中間，身上全是泥，臉上也蹭了一塊，頭發裡卡著草屑。她不覺得臟，也不覺得狼狽，隻是安靜地跟著隊伍往前挪。
旁邊有個年輕女孩看了她一眼，小聲對同伴說：“你看那個人，跟個泥人一樣……”同伴回了一句：“拍戲嘛，都這樣。”
到她的時候，發飯的大姐遞過來一個白色塑料盒。
她接了，道了聲謝，找了塊台階坐下，米飯、一個鹵雞腿、幾塊炒土豆片、兩片青菜，很普通的盒飯，但米飯還冒著熱氣，白花花的。
霍明妝端著盒飯愣了兩秒，前世斷糧的時候，她跟將士們分了最後一袋粗糧，每個人隻有小半碗稀的，筷子插進去都立不住。
那時候她就想，要是能吃上一碗白米飯該多好。
現在麵前這盒熱氣騰騰的米飯和雞腿，對她來說已經夠好了。
霍明妝低頭扒了一口飯，慢慢嚼。米粒是軟的，有點甜，然後一口一口，吃得很乾淨。
雞腿啃得連骨頭縫裡的肉絲都用指甲剔出來了，米飯一粒不剩，連那兩片青菜的菜幫子都嚼得一點渣不剩。
旁邊兩個年輕群演端著盒飯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拿胳膊肘碰了碰另一個，小聲嘀咕：“至於嗎？餓死鬼投胎啊？”
另一個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別管她，你看她那個樣子，肯定是個新手，還沒被社會毒打過。”
霍明妝聽到了，她沒抬頭，把塑料盒的蓋子蓋好，擱在旁邊，拿袖子擦了擦嘴。
新手就新手吧，她確實是新手，這個世界的“新手”。
不過什麼叫社會毒打？她見過真正的毒打，攻城錘撞城門的時候，一整排人倒在門洞裡，被碾成肉泥。
比起來，這盒飯已經是最好的東西了。
她靠著牆根坐著，眯起眼睛曬太陽。
秋天的太陽不暖和，但曬著總比陰著強。她閉上眼，歇了十來分鐘，等大喇叭又響了，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重新走進片場，躺回那片泥地裡。
***
下午的拍攝一直持續到將近三點。
太陽從明清宮苑的西邊斜過來，把仿古宮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把整個片場切成兩半，一半照得晃眼，一半沉在灰藍色的暗裡。
霍明妝在那片影子裡又“死”了兩輪，第四輪的時候她趴的位置偏東，太陽剛好曬到後腦勺，塑料頭盔被曬得發溫，貼著頭發有點悶。
她不動，呼吸放得極慢，耳朵貼在泥地上，能聽見遠處機器運轉的低頻嗡嗡聲，還有副導演小聲跟攝影師說話的氣音。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不太一樣的動靜，瓷器碎了，緊跟著是一個女人的尖叫，尖得刺耳，像拿指甲劃玻璃。
片場安靜了一瞬。
霍明妝沒動，她現在是死人，死人不能轉頭看熱鬨，但她耳朵豎起來了，聽著那邊的動靜。
先是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裹著火：“……你他媽能不能演？不能演滾！一條NG十八遍了，你當全組陪你耗呢？”
然後是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不是服軟的哭腔，是那種已經繃到極限、再碰一下就炸開的哭腔：“你衝我吼什麼？你自己設計的走位走得不對，我接不住有問題嗎？”
霍明妝聽出來了一點，那個女人是今天的女主角。
她忍著沒動，繼續趴著，旁邊的“屍體”們已經有人偷偷抬起頭來看熱鬨了，場務跑過來踢了兩腳：“低頭低頭！還沒喊卡呢！”
又過了一陣，喇叭裡傳來導演的聲音，比剛才那把火收斂了一些，但明顯憋著氣：“行了行了，先歇二十分鐘。燈光組把燈調一下，那條回頭補拍。那個誰，你來一下。”
霍明妝沒等到喊“卡”，但她聽見腳步聲朝她這邊過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頭那個步子急，鞋底在地上蹭得沙沙響。
“就是她。”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是周副導的，“昨天替身那幾跳就是她做的，我看了，底子好。”
霍明妝這才把臉從泥地裡抬起來，她先看見一雙運動鞋，白的，沾了泥點，再往上是一截黑色羽絨服的拉鏈，然後是周副導那張長著痘印的臉。
周副導旁邊站著一個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大衣，頭發花白，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目光直接懟上來，不帶繞彎的。
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不多，但嘴角有條挺深的紋路，大概是常年抿著嘴壓出來的。
“你，站起來我看看。”花白頭發的男人說。
霍明妝爬起來了，她動作利落，手撐了一下地麵就站直了，膝蓋和腰都沒打彎，泥從她身上簌簌往下掉。
那個男人上下看了她一圈，目光從腳掃到頭，在她臉上頓了一下，然後說了句：“周陽說你會打？”
霍明妝沒懂：“打什麼？”
“打戲。”男人說，“動作戲。不是那種躺著裝死，是正麵跟人對打，帶兵器的那種。你會不會？”
霍明妝沉默了一秒。前世她從十六歲打到二十六歲，打了十年，砍過的人頭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那是真殺，不是拍戲。
她想了想，說了句：“練過一點。”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那點火氣還沒完全退下去，但嘴角那條紋路好像鬆了那麼一絲。
“練過一點？”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點說不清的意味，“行，你跟我來。”
霍明妝跟著他往片場另一邊走，周副導跟在後頭，小聲跟她說：“這是高導，咱們這戲的總導演。剛才那場戲女主角動作做不了，武術指導排的套路她記不住，NG了十八條，高導火了。你好好表現。”
高導，霍明妝腦子裡過了一遍原主的記憶，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高導領著她走到一塊空地上，地上鋪著軟墊，旁邊立著幾個兵器架，架上插著各種刀槍劍戟，大多數是塑料的或者橡膠的，但也有幾把看著像真鐵。
高導從一個架子上抽了把刀出來，刀長三尺左右，刀身窄而直，帶一點弧度，手柄纏著黑布。他掂了掂，朝霍明妝遞過來：“試試。”
霍明妝接過刀的那一瞬間，手指合攏握住刀柄，整個人微微頓了一下。
刀是鐵的，分量在五斤上下，雖然不算沉，但手感實在，重心在護手往前三寸的位置，跟以前用過的雁翎刀差不多。
霍明妝抬手橫在胸前試了試角度，手腕轉了一下，刀尖在空中畫了個小弧，發出很輕的破風聲。
高導眼睛亮了一下：“喲，練家子啊。。”
霍明妝沒否認，也沒承認，她隻是把刀尖放低，問了一句：“要打什麼套路？”
高導沒回答，轉身朝兵器架那邊喊了一聲：“老鄭！過來！跟她搭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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