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們管叫應酬，我管那叫賣
窗外有汽車喇叭響了一聲，又一聲。這個世界很吵。隔壁病房有人在哭，走廊裡有推車輪子滾過地麵的聲音，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叮叮咚咚的電子音樂。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前世攻城前敵軍陣地上那一大片低沉的號角聲。
但她不覺得煩了。
她躺回去，盯著那盞白得紮眼的燈，慢慢閉上了眼。手背上那根透明的管子還在滴水，一滴，又一滴，節奏穩得像軍營裡打更的梆子。
霍明妝在心裡數著那滴水的節拍，一下，兩下，三下，呼吸漸漸平了下去。
***
又過了三天，經紀人王姐來了。
霍明妝其實一直在等她，她用了兩天把原主的記憶翻了底朝天，翻到後麵，太陽穴突突直跳，額頭上那道撞出來的傷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著小錘子在往裡釘釘子。
霍明妝靠在床頭，左手手背上還貼著膠布，輸液拔針時沒按好，青了一大片。
她盯著那片淤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這具身體太嫩了，稍微碰一下就留印子，不像她前世那雙手，厚繭疊著老繭，針紮進去都不見血。
走廊裡那雙高跟鞋“噠噠噠”由遠及近的時候，霍明妝下意識繃緊了後背。這是戰場上的本能——聽到馬蹄聲就握刀，聽到腳步聲就屏息。
王麗推門進來，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霍明妝醒了，還坐起來了。
她放下手裡提的水果籃。霍明妝掃了一眼，是記憶裡超市裡最便宜那種塑料筐，兩個蘋果一個梨，底下壓著幾個蔫了吧唧的橘子，打折標簽還黏在提手上沒撕乾淨。
王麗隨後拉了把椅子坐下，腿一翹，手機摸出來在拇指上轉了一圈，才開口。
“喲，醒了啊。”
霍明妝沒說話，她在看王麗這個人，也在忍疼。剛才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大了點，牽動了額頭的傷，眼前黑了一瞬，她沒露出來，隻是手指悄悄攥緊了床單。
“你這一撞倒是會挑時候，”王麗拿指甲蓋敲著手機殼，啪嗒啪嗒的，“知道自己的合同快要到期了，故意的？告訴你霍明妝，到期了公司也有辦法不放你。”
霍明妝還是沒說話，她聞到王麗身上那股香水味，濃得發膩，甜絲絲地往鼻子裡鑽。
這味道讓她想起前世軍營裡那些監軍太監，也是這般，身上總帶著不合時宜的脂粉氣，站在遠處對著流血的人指手畫腳。
王麗見她不搭腔，聲音拔高了：“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你知不知道你耽誤了多少活兒？那個酸奶廣告本來是定你的，現在人家換人了，違約金從你工資裡扣。”
霍明妝眼皮抬了抬，酸奶廣告的事原主記得，拍三天給八千塊。但她現在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她餓了。
從早上到現在隻喝了半碗稀粥，胃空蕩蕩地絞著，王麗的聲音在她耳朵裡嗡嗡響，像一群蒼蠅。
“你聾了？”王麗把手機往床頭櫃上一拍，震得那籃水果晃了晃。
“沒聾。”霍明妝開了口，嗓子兩天沒怎麼用，啞得像砂紙刮過鍋底。她清了清嗓子，牽動了傷口，疼得眉心一蹙，又很快鬆開。
王麗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會接話。頓了兩秒，臉色緩下來一點，往床邊湊了湊，語氣忽然軟了八度：“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委屈。這一下磕得不輕，我看著都心疼。你好好養著，養好了姐給你安排個好的。”
她從包裡摸出一張名片，指甲蓋按在霍明妝的被子上：“李總，記得吧？上次飯局上見過。他挺惦記你的，說小姑娘有靈氣。下周四他正好來B市，你出了院去見一麵，就吃頓飯，聊聊天。人家手裡掐著五個戲的資源，你陪他高興了，咱們後麵的路不就順了？”
霍明妝終於轉過臉來看她。
王麗被那一眼盯得嗓子卡了一下，麵前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卷著被子窩在病床上，白襯衫領口露出來一小截。
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怯生生的，帶著點討好的笑。
現在這雙眼睛看著她，平靜得過分，像冬天井口那層薄冰，看著透亮，踩上去就知道底下是萬丈深的水。
而且，那眼底有血絲，有疲憊，但就是沒有畏懼。
“我不去。”霍明妝說。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
王麗“噌”一下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霍明妝你腦子撞出毛病了是吧？你以為你是誰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處境？你那個合同……”
“合同我知道。”
王麗又愣了，她張著嘴，沒接上話。
霍明妝沒有看王麗，她把枕頭往身後塞了塞，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點。額頭的傷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解約金三百萬，欠款五十萬。”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諷刺，也不是委屈，就是很淡很淡的那種，帶著點自嘲。
“三年合同，到我手裡三萬四。剩下的都抵了培訓費。至於培訓……”
她終於轉過頭來，對上王麗的目光。
“就是王姐你隔三差五給我轉發的那幾個視頻鏈接，對嗎？我都看了，每一個都看了。”
王麗站在床尾，沒有往前走了。她的眉毛擰起來，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認真的困惑，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奇怪，”她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停頓了一下。
“你以前從來不會算這筆賬。”
霍明妝沒回答這個問題，她隻是看著王姐，說：“王姐，你讓我去陪李總吃飯換資源，這個事我不乾。你們管那叫應酬，我管那叫賣。”
王麗的臉“唰”地紅了，從脖子根往上蒸騰上來一股燥氣。她指著霍明妝的鼻子，手指頭都快戳到鼻尖上了：“你給臉不要臉是吧？你以為你乾乾淨淨的？網上那些黑料你自己心裡沒數？你不去，行，你雪藏著吧，公司有的是人等著捧。你這種貨色……”
後麵的話更難聽，什麼“混什麼娛樂圈”“趁早滾回老家嫁人算了”，越罵越收不住。
霍明妝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成拳。她想起前世最後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是兵部來的監軍，罵她“牝雞司晨”。那時她手按在刀柄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才忍住沒把那人劈了。
罵到最後，王麗的手揚起來了，巴掌帶著風扇下來。
霍明妝出手比她快。
五指扣上去的時候，王麗隻覺得自己手腕像被一把鐵鉗子夾住了。她掙紮了一下，紋絲不動。
然後她聽見自己骨頭“哢”一聲輕響，不疼，但特別響，響得她後脊梁一涼，汗毛全炸開了。
王麗低頭看，那隻細白的手腕上青筋都沒鼓一下，就把她整條胳膊定在半空，穩得像釘在牆上。
“你……鬆手！鬆手！”
霍明妝鬆了。她鬆手的瞬間，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具身體的力氣比她想象的大，或者說，她的發力方式對這具身體來說太陌生了。
剛才那一下，她用了前世格鬥的巧勁，但肌肉記憶和骨骼結構不匹配，她感覺到自己的肩關節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王麗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病房的櫃子，水果籃“嘩啦”一聲翻在地上，蘋果滾到了床底下。
霍明妝靠在枕頭上喘氣，剛才那一下牽動了傷口，不是前世的刀傷，是這具身體額頭撞出來的傷，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又黑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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