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趕集攤前鑼鼓響，老根自投落網來
幸福村的集市日，是十裡八鄉最熱鬨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通往村口的土路上就已經熱鬨起來。挑擔的、推車的、趕牲口的，從各個方向彙攏過來。賣針頭線腦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沿路吆喝，炸油條的香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林家婆媳的攤位照例擺在村口老槐樹底下——位置不顯眼，但那股子醬香味，能把半條街的人都勾過來。
“晚晚，醬菜壇子擺齊了。”王桂香係著藍布圍裙，把最後一排陶壇碼放整齊，又拿抹布把壇子沿擦得鋥亮。
“娘，您歇會兒。”林晚把一塊寫了價目的木牌子掛到攤位前頭，字是劉建軍昨晚拿木炭寫的，筆鋒有力，撇捺分明——她當時看了一眼，心說這人要不是退伍回家種地，去鎮上支個代寫書信的攤子也能養活自己。
“不累，這點活算啥。”王桂香嘴上說著，手上也沒停，把新醃好的蘿卜條碼進敞口的青花碗裡，碼得整整齊齊，一片壓一片，看著就利索。
當初搬進那間土房的時候，誰能想到能把日子過成這樣呢？
旁邊賣布頭的老孫頭隔著兩三步遠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咂咂嘴：“桂香嫂子，你們家這醬菜，聞著比鎮上供銷社賣的還香咧！”
王桂香彎了彎嘴角，沒搭腔，手上的活兒更麻利了些。
林晚瞧在眼裡，心裡也暖。剛離婚那陣，王桂香走在村裡脊梁骨都挺不直，見誰都低著頭，跟人說句話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如今呢？圍裙一係、攤子一支，誰誇她手藝好，嘴上不言語，眼睛裡的神采卻藏不住。
這就是立起來了。
日頭漸漸升高，趕集的人越來越多。醬菜攤前很快排起了隊，林晚稱貨收錢，王桂香打包遞貨，婆媳倆配合得行雲流水。
劉建軍也過來幫忙——他站在攤位外側，負責搬貨、上架、維持秩序。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往那兒一杵，穿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繃著臉不說話，光那身板就能把想插隊的幾個小年輕唬得老老實實排到隊尾去。
周二嬸搬著她的小馬紮，坐在斜對麵供銷社的台階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那神情，跟看社戲似的專注。
她娘家嫂子，周四嬸，也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旁邊，懷裡還揣了半口袋炒花生。
“你說的那場熱鬨，到底啥時候來？”周四嬸剝著花生殼，眼睛四下張望，“這都半晌午了，就看見你一直在嗑瓜子。”
“別急。”周二嬸胸有成竹，“晚晚說了，日頭上來才開場。這才哪到哪。”
日頭逐漸爬到頭頂，趕集的人流到了最旺的時候。
突然，人群那頭傳來一陣騷動。
“劉老根來了！”
這三個字像一聲鑼響，原本嘈雜的集市一下子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劉老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對襟褂子，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從巷口走出來。他臉色陰沉，目光隔著老遠就鎖定了林家婆媳的醬菜攤子。
身後跟著他新娶的媳婦趙翠蘭——比王桂香年輕七八歲，模樣倒還算周正，就是那雙眼珠子滴溜溜轉得太快，一看就是個精明過頭的主兒。她跟在劉老根身後一步遠，手裡攥著塊手帕，走兩步擦擦汗，表情裡帶著三分嫌棄、三分不耐煩，還有四分是等著看好戲的意思。
劉老根走到醬菜攤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重重地“哼”了一聲。
這一聲“哼”，中氣十足，氣勢洶洶，活像是要把人震退三尺。
然而。
林晚坐在攤位後麵的馬紮上，正低頭翻一本借來的《故事會》，聽見這聲“哼”，連眼皮都沒抬。
王桂香手裡那把稱貨的銅勺頓了頓，臉色白了一下，隨即又穩住手，繼續往油紙包裡裝蘿卜條，隻當沒聽見。
劉建軍本來正蹲在地上碼醬菜壇子，聽見動靜，站起身來。他沒說話，隻是站直了，目光平平地看過去。
劉老根的目光跟兒子撞上，氣勢明顯矮了半截——但一想到身後還跟著趙翠蘭和一堆看熱鬨的人，他又挺了挺胸脯，硬撐著把腰板直起來。
“建軍，你在這乾啥？”劉老根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爹味，“一個大老爺們，跑來給兩個女人打下手，你丟不丟人？”
劉建軍沒接話，隻是看著他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圍觀的人群開始往這邊聚攏。賣布頭的老孫頭連攤子都不看了，把布一卷就往這邊湊；炸油條的大嬸舉著沾滿麵糊的筷子就過來了；就連挑著擔子路過的貨郎都把貨擔往地上一擱，踮著腳尖往人堆裡看。
周二嬸和周四嬸更是不動聲色地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第一排——這位置，是技術活。
林晚終於放下了那本《故事會》，抬起頭來，目光從劉老根臉上掃過去，又掃到他身後的趙翠蘭臉上，嘴角微微一彎。
“喲，老根叔，今天趕集來了？要不要來點醬菜？給您算便宜點。”
劉老根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誰稀罕你那破醬菜！”
“不稀罕？”林晚慢悠悠地拿起一條醬蘿卜，“您上回偷偷摸摸翻牆頭來看的那兩眼，可是盯了這缸蘿卜老半天呢。”
人群裡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劉老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咯吱響。
“油嘴滑舌！我看你能蹦躂幾天！”他一甩袖子，轉身要走。
趙翠蘭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聲音：“你忘了正事了？”
劉老根腳步一頓，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轉回身來，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了一種努力壓抑著的得意。
“對了，我差點忘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往攤位上一拍，“王桂香，你看看這個。”
王桂香放下銅勺，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這是啥意思？”
“啥意思？”劉老根挺了挺肚子，“老宅那間西屋，我賣給村長他小舅子了！你那些破爛東西我給你扔出來了，在巷口那旮旯堆著呢。你愛撿不撿。”
圍觀的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
“啥？賣房子？”
“那屋裡還擱著桂香娘家的東西呢！那是她自己攢下的！”
“這老根也太絕了吧！”
趙翠蘭在旁邊適時地拿手帕擦了擦眼角——雖然一滴眼淚都沒擠出來，但表情拿捏得十分到位：“桂香姐，你也別怨我們，你既然已經出來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這也是沒辦法，日子難過嘛——”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被林晚打斷了。
“日子難過？”林晚站了起來，走到攤位前，目光直視趙翠蘭，“翠蘭嬸，昨兒個我還看見你去鎮上割了三斤肉、扯了六尺的確良布。這叫日子難過？”
趙翠蘭的表情一僵。
林晚沒給她反應的時間，轉過頭看向劉老根：“老根叔，你賣房子——有村委的章嗎？有鎮長簽的字嗎？”
劉老根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賣宅基地上的房子，沒有村委同意、沒有鎮裡備案，那就是私自買賣。”林晚的聲音不緊不慢，但她每說一個字，劉老根的臉色就白一分，“您這‘賣’字，也就是嘴上痛快——村委不認，鎮裡不認，那就是你跟村長小舅子私下寫的一張廢紙。”
劉老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確實沒有辦那些手續——他就想著趕緊把房子騰出來，把王桂香的東西掃地出門，出口惡氣，順便撈一筆。
趙翠蘭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扯了扯劉老根的袖子：“你……你不是說都辦好了嗎？”
“我……我……”劉老根額頭上開始冒汗，“我也沒想到……”
“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林晚微微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麵露出一隻黑色的老式皮錢包，“老根叔，你看這個眼熟不？”
劉老根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那不是他貼身揣的錢包嗎？！前兩天還在兜裡的，後來怎麼找都找不到，他以為是前幾天喝酒掉在路上了，還罵了好幾天的娘。
“你……你咋拿到的？！”
“別慌。”林晚不緊不慢地把錢包翻開，從裡麵抽出幾張鈔票——全是五毛一塊的零錢，齊齊整整地碼在一起，“錢包是一位朋友前天晚上落在我這的。我本來想抽空還給他，但巧了——今天你自己找上門來了。”
劉老根瞳孔驟縮。
前天晚上——落在那的——
二賴子！
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這個名字，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二賴子前天晚上拿了他的錢去下藥，結果不但沒辦成事，還把錢包給落在林晚手裡了——或者說，是林晚有意扣下的！
“你——你跟二賴子串通好搞我？！”劉老根臉漲得紫紅，指著林晚的手指都在發抖。
“串通？”林晚歪了歪頭，一臉無辜，“我一個做小買賣的，哪認識什麼二賴子。倒是老根叔你——好好想想，錢包怎麼會在別人手裡？”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劉老根心口上。
圍觀的人群已經徹底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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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根一了卷又，頭下低，兒會一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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