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然而然地關心
車子在乾休所大門前剛停穩，沈明月就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寒風裡。
爺爺裹著件半舊的軍大衣，沒戴帽子，花白的頭發被寒風撩得有些淩亂。
他背著手，朝路上張望，看清來車後，臉上倏地漾開舒心的笑，朝著他們揮手。
沈明月心頭一緊，不等車完全停穩就解了安全帶。
“您怎麼在這兒等啊？”
她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天兒這麼冷，風又大，凍著了怎麼辦？”
爺爺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冷不冷，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再說了，這不是想早點看見你們嗎？”爺爺說著，目光已越過她的肩頭，落向走過來的薄屹。
“爺爺。”薄屹恭敬地問好。
爺爺點點頭，“來了。”
他轉身朝門崗處招了招手。
一位站得筆直的年輕士兵立刻小跑過來，在老爺子麵前立正，利落地敬了個禮：“首長好！”
爺爺指了指倆人，“這是我孫女和孫女婿，我跟你們領導打過招呼了。”
士兵又轉向他們，再次敬禮，然後接過薄屹遞上的證件仔細核對，又繞車檢查了一圈，確認無誤後，這才抬杠放行。
大院裡限速，車子開的不快。
院內道路寬敞整潔，兩側是一棟棟樣式統一的紅磚小樓，樓前大多圍著一方小院。
雖是冬日，但也能看出來院裡主人打理有方。
爺爺住的那棟樓在院子最深處，門前有一小片空地。
停好車，爺孫三人提著東西進了屋。
房門一開，一股暖意夾雜著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透著軍人家庭特有的整潔利落。
陽光穿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滿室亮堂。
“薄屹，坐，別客氣。”爺爺招呼著，自己也在常坐的沙發坐下。
“明月，你去廚房看看，小食堂把菜已經送來了，應該還熱著，你收拾一下，我們吃飯。”
“好。”沈明月應聲走進相連的小餐廳。
灶台上確實擺著幾個保溫食盒，她先探手碰了碰，觸到一片滾燙，便麻利地從消毒櫃取了碗筷，在小圓桌上一一擺妥。
“可以吃飯了。”她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爺爺站起身，看向薄屹，眼裡帶著點老小孩似的期待和試探：“喝點？”
“聽您的。”薄屹說著便起身去拿酒。
等回到飯桌上，他先恭恭敬敬給爺爺斟了一小盅，而後又給自己倒上些許。
爺爺端起酒盅，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樣子。
“好酒啊，這香味….醇厚。”他看向薄屹，“你懂酒？”
“不太懂。”薄屹笑著頷首，語氣謙遜，“就跟著長輩們學個樣子，品不出什麼門道。”
爺爺聞言，暢快地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子，年紀不大，倒挺會說話。”
“這酒…”他晃了晃手裡的盅，“不用懂太多門道，喝著順口，心裡舒坦，就是好酒！”
爺爺率先端起，朝薄屹抬了抬：“來，走一個。”
薄屹立刻雙手舉杯迎上，杯沿略低於爺爺的，輕輕一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他未豪飲，隻是淺酌一口，眉眼間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敬重。
爺爺卻樂得開懷，仰頭將那盅酒一飲而儘，滿足地咂嘴回味著。
“嗯，這酒勁道是足，但入口不衝，回味也香，不錯，是正經好東西。”
他放下酒盅，話鋒卻是一轉，看向薄屹，“不過啊，酒再好，也不能貪杯。咱們今天就是高興，小酌兩杯，解解饞就行了。”
“是，您說得對。”薄屹點頭，“適量最好。”
坐在一旁的沈明月看了爺爺一眼，鬆了口氣。
看來今天老爺子自己心裡有數。
飯中，爺爺問了薄屹一些工作上的事，不深入，隻是尋常的關心。
薄屹答得沉穩有度，不過分渲染生意的複雜，也不刻意貶低自己的努力，偶爾還提到些趣事，把老爺子逗得撫掌大笑。
沈明月大多時候安靜地吃著飯，聽著他們聊天，偶爾在話題轉到她熟悉的領域時，才插上一兩句。
氣氛比預想中要輕鬆自然得多。
幾杯酒下肚，爺爺臉上泛起些紅暈，話也多了些，但神智清醒。
薄屹麵色如常，隻是眼底比平日更亮一點。
吃完飯，沈明月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
水流嘩嘩作響，客廳傳來爺爺和薄屹模糊的交談聲，她心裡漫過一陣奇異的安定。
收拾妥當，沈明月擦乾手出來，看見爺爺已經從櫃子裡拿出一副象棋。
棋盤是木質的，邊角被經年摩挲得光滑溫潤，棋子是沉甸甸的實木，握在手裡頗有分量。
這幅象棋，歲數比她都大。
“會下嗎？”
爺爺一邊熟練地將紅黑棋子歸位，一邊抬眼問薄屹，話語裡帶著點躍躍欲試。
薄屹在對麵椅子坐下，幫著擺放另一邊的棋子，“會一點皮毛，都是小時候胡亂學的，肯定下不過您。”
“哈哈，年輕人謙虛是好事。”爺爺擺好最後一顆棋子，大手一揮，“來，讓我看看你的會一點到底有多少斤兩。”
沈明月對下棋一竅不通，小時候爺爺想教她，她總是坐不住，覺得那些車馬炮的走法太枯燥。
她在沙發坐下，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
爺爺家的電視沒開通視頻會員，翻來覆去也就幾個衛視台可看。
她調到一個央視頻道，正在放一部曆史紀錄片，聲音不大，剛好能蓋過窗外偶爾的風聲，又不乾擾那邊對弈的兩人。
昨夜研究病例睡得有些晚。
今天又起了個大早去開會。
此刻酒足飯飽，室內的暖意像一張柔軟的網，悄無聲息地將她籠罩。
她起初還端正地坐著，看著電視屏幕，不知不覺間，身體漸漸放鬆，從端坐變成了斜倚在沙發上，眼皮也開始一下下地發沉，越來越重。
薄屹正凝神思考著一步棋。
爺爺開局穩健，步步為營，他需要謹慎應對，手指撚著一顆卒子，在幾個落點間猶豫。
他微微側頭，下意識想看看沈明月在做什麼，卻發現沙發上那個纖細的身影已經許久沒有動過了。
他轉過頭。
沈明月側蜷在沙發上，頭枕著扶手，幾縷發絲柔順地貼在頰邊。
她呼吸輕淺均勻，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已然睡熟了。
午後的陽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光斑，讓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柔軟恬靜。
“將軍！”恰在此時，爺爺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一顆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帶著幾分穩操勝券的得意，“哈哈，看我這一手！你這邊的象可就飛不過來了吧？”
薄屹聞聲，視線不得不從沈明月身上收回，重新落回棋盤。
爺爺剛才那步棋走得確實巧妙，看似隻是尋常的調動，實則暗藏鋒芒，瞬間形成了叫殺的威脅，將了他的軍。
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無法完全聚焦在這棋盤之上。
“爺爺，您稍等一下。”薄屹放下手中撚了許久的棋子，低聲說道，然後站起身。
爺爺正沉浸在即將得勝的喜悅中，聞言一愣，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
隻見薄屹放輕腳步，走到沙發旁。
他彎腰，從沙發另一端拿起一個毛毯。
毯子緩緩展開，動作輕柔地蓋在了沈明月身上。
先給她蓋好肩膀，拉平毯子攏住手臂，最後掖緊腳踝的毯邊，不讓風漏進去。
整個過程，他做得自然，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刻意張揚，一切流暢得如同本能。
睡夢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驟然的暖意，無意識地在毯子裡輕輕蹭了蹭臉，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依舊平緩悠長，睡得更沉了。
薄屹唇角微動，這才轉身，悄無聲息地回到棋桌前坐下。
“我來看看怎麼走這一步。”他摸著棋子思忖著說。
爺爺手裡還捏著棋子，看著沙發上蓋得嚴實、睡得正香的孫女，又看看對麵凝神棋盤的薄屹。
他心裡那點因為棋局占優而生出的得意，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洶湧的情緒。
欣慰，濃濃的欣慰。
像一杯被文火溫得恰到好處的老酒，從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緩緩漾開，那股暖流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每一個角落。
他比誰都清楚孫女工作的辛苦，手術台上一站就是大半天，精神高度緊張，下班後還要看書學習，熬夜寫論文，研究病例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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