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搶人
淩晨十二點，車子停在方基年別墅的院門外。
伊雨看著唐天翊推開車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她下意識打了個哆嗦，然後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回頭看她。伊雨看了一眼前排方基年的司機——一個穿西裝製服的中年男人，雙手帶著白手套，規規矩矩地搭在方向盤上。
她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晚上人意誌薄弱，更感性。方基年那種老一輩企業家，不吃條款那一套——你少講理性，多講感情。”
唐天翊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談感情。”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新學到的中文詞彙。
伊雨沒注意到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異樣，還在絮叨：“對，就是別上來就擺條件。先聊他對你的信任，聊你對新業務的看法，聊你們之間的共同理念——把條件留到後麵，讓他自己提——”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拇指和食指輕輕夾住她臉頰上那一點軟肉，沒有用力，隻是碰了一下。看她為他操心的樣子，眼裡帶著笑。
伊雨拍開他的手，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
“乾什麼。”她身體後撤，挪開為了說話而靠近的那一點距離，後腦勺撞上了座椅靠枕。
“看你可愛。”
他笑嘻嘻地下車，反手關上車門。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一下一下遠了。
他按響了門鈴。門從裡麵打開，一隙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然後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伊雨揉了揉被捏的那半邊臉，靠回座椅。車裡殘留著他下車時帶進來的冷空氣。
她從車窗打量別墅二樓那盞亮著的燈——窗簾拉得嚴實，燈光從布料的經緯裡透出來，朦朦朧朧地亮著。
等。
方基年說隻和唐天翊談，伊雨不放心，還是跟來了。沒想到司機直接把他們載到了方基年的家。
深夜入宅，這是把唐天翊當自己人。三更半夜，她也不好再跟進門，隻能在車裡等。
她眼含歉意地看向前排司機：“師傅，大晚上的耽誤你了。”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笑笑：“沒事，應該的。”便不再言語，重新把視線放回擋風玻璃外的夜色裡。
勞斯萊斯後排很寬敞，真皮座椅軟得像沙發，但她坐得筆直，脊背沒靠上椅背。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二點一刻。十二點半。一點。
別墅裡沒有任何動靜。
她把手機翻扣在膝蓋上。一個小時了，還沒消息。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沒談崩。她對自己說，然後發現自己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至少十遍。
一點半。她的情緒從緊張、興奮，慢慢轉向平淡。算了，大不了重新找下家。
她把最壞的結果在心裡預演了一遍，發現也不過如此。
卸下心裡的負擔，肩膀塌下來。車裡空調開得很暖，她把大衣脫下來蓋在身上，身子靠向座椅，閉上眼睛。
兩點。她沒忍住給唐天翊發了條消息：「怎麼樣了？」
沒有回複。
她盯著車頂的天花板——米色的絨麵頂棚，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汙漬，她盯著那塊汙漬，腦子裡開始走棋。
如果方基年不接受條件，備選方案是什麼？之前陳嶼引薦的那兩家上市公司——一家做智能硬件，一家做新能源——她都還沒來得及推進。
如果恒基黃了，她第一件事就是給陳嶼打電話約正式麵談。如果賀亮落地後直接找唐天翊，她怎麼卡住時間差？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大衣滑到了腳邊，她沒有撿。
兩點半。她睡著了。
蜷在寬敞的後座上，頭歪在靠枕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夢裡沒有方基年和恒基，隻有一片灰藍色的海，雨打在沙灘上，她赤著腳站在屋簷下，旁邊有個人在說話，但她聽不清在說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門輕輕拉開又合上的聲音把她從淺睡裡拽了一下。冷空氣灌進來，隻一秒就被關上的車門隔絕了。
但她沒醒透，隻是挪了一下身子又沉下去。有人把大衣重新搭在她身上，動作很輕，手指拂過她的肩膀時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蜷了蜷腿，把大衣往脖子上又拉了拉，徹底沉進黑暗裡。
她在夢裡聞到了一股熟悉的、乾淨的，溫暖的味道，像飛機上那件搭在她肩上的外套。
她在夢裡想，這車裡怎麼會有他的味道。然後這個問題被夢吞掉了，沒有答案。
清晨六點十二分。
伊雨睜開眼。天還沒完全亮，天光透過車窗，把車內照出一層薄薄的、冷調的輪廓。
她先是愣了一秒，頭頂是米色的絨麵頂棚。意識慢慢歸位：還在車裡。
她轉頭。
唐天翊微閉著眼，半躺在旁邊的座椅上，外套蓋在自己身上，一隻手壓在腰側。
他的襯衫領口敞著，袖口卷到小臂，頭發有點亂。他什麼時候出來的？她不知道。
她坐起來，動作有點急。大衣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腿上。
“什麼結果？”聲音還是啞的，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但語氣是迫不及待的。
唐天翊睜開眼。他看向她的第一秒，嘴角就動了，“你的目標完成了。”
伊雨愣了一下。然後那根繃了一整夜、一整天、一整周的弦，突然鬆了。
她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熬夜的疲憊、等待的焦灼、以及某種她以為會在這一刻湧上來的狂喜——但沒有。
“職位呢？”
“新公司總經理。”
“那——”她還想追問細節，有太多疑問——恒基給了他什麼條件？方基年提了什麼要求？新業務板塊的定位是什麼？團隊規模和彙報線怎麼定的？這些細節她必須知道，但話剛起了個頭就被唐天翊打斷。
“先送你回家。我去機場接賀亮。”
他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方基年這邊談妥了，隻是贏了一半。
賀亮那邊——四年並肩作戰的信任與情分、上億股份的挽留——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按下車窗，司機就站在車外候著，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看起來已經等了一陣。
先送伊雨回長益路，再送唐天翊回家換衣服。車子駛出別墅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
伊雨九點準時到公司。地下停車場，電梯門快關上時，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門又彈開了。
江婕妤最後一秒踏進來，手裡端著超大杯美式，看到她時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抬了抬下巴。
伊雨意會——出電梯後，單獨聊聊。旁邊還有別的同事，兩個人在電梯裡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
到了樓層，其他人魚貫而出。她們倆最後才出來，江婕妤拉住她直接拐進消防通道的拐角。江婕妤掏出手機懟到她麵前。
“看。”
赫頓商學院的微信公眾號。是這次遊學活動的推文，發布於昨晚。
一組集體合照，每到一站拍一張。江婕妤的指甲點在屏幕上，一張一張劃過去，還刻意放慢了動作。
“看見了嗎？”
伊雨看著合照——五十來個人擠在鏡頭前，“有我。怎麼了？”
江婕妤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老師在看不爭氣的學生。“發動你敏銳的觀察細胞，找規律。”
見她如此鄭重，不是開玩笑的語氣，伊雨接過手機，一張一張仔細端詳。
第一張，A市林總的餐廳門口，唐天翊站在她身後偏右的位置。第二張，還是她身後偏右。第三張，第四張。
每一張合照，他都在同一個位置。不是巧合。
五十來個人隨機站位，每次都會有人走動、換位置、被拉到前麵合影。但每一次快門按下時，他都在她身後。
不是一次，是每一次。
“他站我身後，我怎麼知道？”她把手機遞回去，語氣輕描淡寫，但遞手機的動作快了一點。
江婕妤笑了。那種笑像是看透了什麼又不打算說破的從容。
她收起手機放進牛仔褲後袋，拍了拍伊雨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勵。
“高富帥追人也挺沒新意的。”說完轉身走了，消防通道的門拉開後又彈了回來，感應燈亮了幾秒又滅了。
伊雨站在昏暗裡，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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