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越界
伊雨是被陽光叫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枕頭上，明晃晃地刺眼。
她眯著眼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手機——早上七點十二。
屏幕的光刺得她又眯了一下眼，拇指下意識劃過通知欄，空的，沒有新消息。
這是她自己的房間。
記憶慢慢浮上來。昨晚她回到自己房間，連睡衣都懶得換就倒在床上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躺了很久。腦子裡全是他的唇貼上來的那個瞬間。
淩晨兩點多才睡著。
今天行程是參觀徐家的工廠。她裹了大衣，紮了個低馬尾，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黑眼圈不算重，粉底蓋得住。嘴唇有點乾，塗了層潤唇膏。
電梯廳等電梯。伊雨低頭看手機。
電梯門開了。唐天翊在裡麵。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他靠在電梯壁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但他的眼睛不在屏幕上。
伊雨走進去，站在他對麵的角落。電梯門關上。
沉默。
她盯著樓層數字往下跳，7、6、5。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很確定。她沒有抬頭。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還行。”她說，沒抬頭。
電梯到了大堂，門開了。她先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他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
大巴上，伊雨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
剛坐下，陳嶼從過道那邊探過頭來，“早啊，昨晚沒出來逛？老城區夜市挺有意思的，今天行程結束我帶你去——”
“再說吧。”她笑了一下，沒接話。
工廠比她想象的大。車間裡機器轟鳴，衝壓機每落下一次，地麵就跟著震一下。
金屬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機油、焊錫和切削液的味道，熱烘烘地撲麵而來。
安全帽、隔音耳塞、參觀路線上的黃色標線——一切都規規矩矩，是傳統製造業該有的樣子。
徐曼曼又來了。
伊雨看到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昨晚她明明親眼看到自己進了唐天翊的房門，今天還往上貼？
轉念一想也明白了——一是要確認她和唐天翊到底什麼關係，二是唐天翊這種男人，她不可能拱手讓人，至少不可能在確認敗局之前主動退場。
她換了一身行頭，淺灰色西裝裙，頭發盤起來，耳環從昨晚的珍珠換成了小巧的鑽石釘。
從“賢妻良母”切換到了“得體助手”，但底色沒變——她站在唐天翊身邊的位置，永遠比正常社交距離近那麼一點，近到剛好能讓別人誤會。
她遞給他一瓶水，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拍才鬆開。
她跟在唐天翊身邊，偶爾指著某台設備講解兩句。
顯然是做了功課——產能數據、技術參數、供應鏈布局，車間裡機器轟鳴，說話得湊近才能聽清，她就順勢往唐天翊那邊靠了靠，自然得像呼吸。
伊雨走在隊伍後麵，隔著十幾個人的距離，看著他們並肩同行的背影。
徐曼曼側頭跟他說什麼，他微微低頭在聽——那個低頭的弧度，她見過。
昨晚接風宴上，他對徐曼曼也是這個姿態，有問有答，偶爾還會笑。
參觀結束，大巴把大家送回酒店。唐天翊說有事，直接上了樓。
伊雨跟幾個同學吃了晚飯，席間陳嶼又聊了幾個案子——某生鮮電商燒光了C輪融資，某人工智能公司創始團隊內訌，每條八卦都夠寫一篇深度報道。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
吃完飯，有人提議去夜市逛逛，說昨晚沒逛夠。伊雨跟著去了。
夜市沿河鋪開，燈籠映得水麵碎金一樣。空氣裡混著烤串的煙火氣和糖炒栗子的甜味，人聲嘈雜，摩肩接踵，有人舉著糖葫蘆從人群裡擠過去，有人站在套圈的攤位前懊惱地拍大腿。
她在一個烤魚攤前停下來問價，旁邊遞過來一串魷魚——又是陳嶼。
“嘗嘗，醬料很絕。”
她接過咬了一口。不錯，醬料確實很絕，微辣，帶一點焦糖的回甜。
“後麵那家薑撞奶才是真的絕，走，我帶路。”他側身給她讓路，手虛虛擋在她身後，沒碰到，但那個姿勢是護著她的。
刻意靠近，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越線，但讓你知道他在。
伊雨覺察到了。但她沒拒絕。陳嶼是資源，關係得維護，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她跟他沿著夜市逛了一圈，買了兩袋吃的——一袋紅糖糍粑，一袋炸酥肉，拎著往回走。
回到酒店大堂，剛好碰到要出門的唐天翊。
他一手拿著電話，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往門口走。看到她和陳嶼一起進來，腳步頓了一下，就那麼一瞬間，然後繼續往前走。
目光把兩個人打量了一遍——她手裡的購物袋，陳嶼和她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她嘴角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視線停在她手裡的購物袋上，塑料袋上印著夜市某家小吃店的Logo。
沒有說話。轉身走到一邊，繼續打電話。背對著她。
伊雨和陳嶼默默分開，各自回房間。
九點四十。昨晚幾乎沒怎麼睡，今天她決定早睡補回來。
一躺下，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的光暈在視野裡慢慢變大又縮小，她又想起了昨晚他的靠近。
其實昨晚他抱她的時候，她就醒了。
意識模模糊糊的，感覺到一雙胳膊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身體懸空的失重感讓她本能地縮了一下。
她意識到自己被抱起來了。然後又被輕輕放下，柔軟的床麵接住她的後背，枕頭托住她的後腦勺。
她沒敢睜眼。她知道是唐天翊。
如果睜眼，四目相對，要怎麼麵對呢？她沒有答案，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方案——繼續裝睡。
她感覺到他坐在床邊。床墊微微下陷，偏向他那一側。
她沒有動。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臉，他幫她把擋在臉上的頭發撥開，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很輕，帶著一點溫度，像羽毛掃過水麵。
然後那個溫度靠近了。他的呼吸先到了，落在她的唇上。然後是他的唇，貼上來了。
沒有用力，沒有深入，隻是靜靜的貼著。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了一樣地跳，砰砰砰砰，她怕他聽到，拚命屏住呼吸。
他的唇溫熱，帶著一點乾燥的觸感，就那麼貼著，不動，把這一刻拉得無限長。
幾秒。也許更長。她快憋不住了——手指在被子下偷偷攥緊床單。
然後他起身了。
“晚安。”他說。聲音很輕，仿佛在說給他自己聽。
門關上的聲音。鎖舌落入門框，哢嗒一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伊雨緩緩睜開眼睛。黑暗裡，她盯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再多一秒她真的裝不住了。
好在，他走了。
她閉上眼，又睜開，反複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相信這不是夢。
門鈴聲響起。
伊雨猛地坐起來。心跳重新加速，就像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敲鼓一樣。她愣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
唐天翊。
她打開門，手還搭在門把上。他站在走廊裡，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表情。仿佛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好了？”他看著她，“換我來你房間。”
伊雨張了張嘴。她站在門口沒動，手搭在門框上，沒有讓開的意思。
唐天翊卻沒客氣，直接側身從她身邊進了門。伊雨無奈，探頭看了一眼走廊——沒人，她關了門。
門剛關上，走廊拐角處，電梯門正好打開。
徐曼曼收回伸出一半的按鍵手指，她站在陰影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轉身進了電梯，下樓。
房間裡，唐天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環顧了一圈。行政套房，跟他那間格局差不多。
伊雨坐在茶幾旁，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氣氛有點奇怪。昨晚她在他房間睡著了，他親了她，她裝睡。
今天一整天兩個人沒單獨說過話，電梯裡那句“昨晚睡得好嗎”是唯一的交流。現在他來了，誰也沒提昨晚。
像兩個人約好了一起跨過那道門檻，假裝它不存在。
伊雨決定先聊工作。這是她的安全區，是她最擅長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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