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外套
A城第二天的課程在下午四點結束。眾人收拾行李趕往機場，搭乘傍晚的航班飛B城。
商學院包了一架小飛機，五十來個人剛好坐滿。
伊雨上得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外套疊成枕頭塞在腰後，準備睡一覺。昨晚沒怎麼睡好。
絕不是因為唐天翊——她跟自己說，是認床。酒店的枕頭太軟，空調太吵，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太亮。她為自己的失眠找到了十個理由，然後把第十一個按了回去。
人陸續登機。行李箱在狹窄的過道裡磕磕碰碰，有人在找座位，有人舉著手機交代工作，有人隔著幾排座位互相打招呼。
她閉著眼，聽見後排有人在討論B城有什麼好吃的，還有一種名字很奇怪的當地甜點。她聽著那些陌生的菜名，意識漸漸模糊。
“這個位子有人嗎？”
她睜開眼。唐天翊站在過道裡，一隻手扶著登機箱的拉杆，另一隻手指了指她旁邊的空座。
機艙裡的燈光打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淺淡的光邊。
飛機是隨機坐的。他完全可以選別的位置。前麵還有空座，後排也有。她掃了一眼機艙，又看回他。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表情，那種坦然的、理直氣壯的沒有表情。
“沒有。”她往窗邊讓了讓。
他放好行李，坐下來，安全帶扣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拿出手機開始翻郵件，拇指在屏幕上勻速滑動，跟平時在辦公室、在車上、在任何一個等待的間隙裡的動作一模一樣。
伊雨重新閉上眼。但她知道，這一覺八成是睡不著了。
她能感覺到他在旁邊。他的存在是一種比觸覺更模糊也更全麵的感知——溫度、重量、空間的存在感。
她脫掉了外套，半躺在座椅上。他穿的是一件黑色西裝外套，袖口扣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扶手，兩隻手各自搭在兩側，誰也沒碰到誰。
飛機滑行，加速，抬頭。爬升的推背感把她壓進座椅裡，機艙外引擎的轟鳴蓋過了所有交談聲。
她下意識抓了一下扶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皮膚是溫的。
她縮回來。動作很快，像被燙了一下。手指蜷進掌心，在掌心留下一點微弱的餘溫。
他沒動。可能在看郵件，可能沒注意到。她的手重新搭回扶手上，離他的手指隻有兩厘米。
她能看清他手背上淺色的血管，從指節一直延伸到手腕。
飛機平飛之後，空乘推著餐車從前艙過來，膠輪在地毯上碾出沉悶的聲響。
“請問兩位需要什麼飲品？”
伊雨還沒開口，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一杯蜂蜜水，一杯美式。”
她轉頭看他。他還在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波瀾不驚。
空乘愣了一下：“蜂蜜水我們隻有溫水加蜂蜜包，可以嗎？”
“可以。”
伊雨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他翻了一封郵件，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從頭到尾沒抬過頭，好像剛才點什麼飲料跟他完全沒有關係，好像他隻是隨口報了兩個飲料名，巧合而已。
蜂蜜水端上來的時候，空乘先遞到她這邊。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薄霧，握在手裡剛好暖手。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不燙嘴。
“你怎麼知道我喝蜂蜜水？”她問。
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語氣很平，陳述事實。然後他又低下頭看手機，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那是我給你調的解酒水，我自己不一定——”
“你自己也帶了一杯。”
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她端著杯子，轉頭看向舷窗外的雲層。夕陽正在下沉，把雲頂染成層層疊疊的橘紅色，底下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潑在棉花上的水彩。
雲層之間漏出一小塊灰藍色的大地，看不清是山還是平原。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嘴角好像比剛才高了一點。她低頭喝了口蜂蜜水，壓住那個弧度。
飛機飛了兩個小時。她居然睡著了。可能是蜂蜜水暖胃，暖意從胃裡漫上來，像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胸口。
加上飛機引擎的嗡嗡聲是天然的白噪音，均勻、持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碾平了。她靠在窗邊，頭歪向一側，呼吸變深變長。
醒來的時候，脖子有點酸。她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肩膀上搭著什麼東西。不是她自己的外套。
低頭一看，黑色，西裝領。他的外套。
那股氣息從領口漫上來，木質調，乾淨的，乾燥的，帶著一點他體溫的餘溫。外套的重量壓在她肩上，不重，但存在感強得像一隻手。
她沒動。也不想動。
她轉頭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眉眼舒展，呼吸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下頜的線條在昏暗的機艙裡更加分明，嘴唇微抿，睡著的表情比醒著時少了幾分距離感。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的。也不知道他是順手——還是順手。
她把外套往肩上攏了攏。動作很輕，手指捏住翻領的邊緣，麵料挺括，但被她攥出一個小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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