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倔驢，聽我一言怎地？
要不搞點黑戶當佃客吧？高鳶的想法是這樣的，畢竟，現在哪有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強不弄黑戶當佃客的呢？
但是，想到劉備未來的那個情況，高鳶又不免扼腕，自己又沒有諸葛亮那樣的智慧，能幫助劉備在幽州站穩腳跟。
下密、高唐、平原、徐州、荊州、益州...史書上他幾乎沒在一個地方安穩待過幾年。
誰會願意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個隨時可能拔腿就走的人身上？
佃客要的是地，是穩定，是能把日子過下去的盼頭，自家耷哥他給得了嗎？
前麵的時期唯一可能給得了的，要不就是在平原，要不就是在徐州，在後麵就隻有到新野去才能弄了。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可眼下不先把人留下來，以後更沒機會。
“夫君~”
她抬起頭，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意，卻比剛才更加認真了幾分：
“鳶兒還有一事想與你商量。”
劉備低頭看她，語氣平和：
“但說無妨。”
“黃巾多掠州府，身上必著武庫所備，戰罷之後，專司清點，將其歸於麾下，豈不美哉？”
“至於賊寇掠奪財物，死人無用，亦可取之，如此，既非縱兵劫掠，亦非取之於民，而是將賊人所奪，歸還於公。”
倔驢，聽我一言怎地？
她觀察著劉備的神色，見他眉心已經微微皺起，連忙又補了一句：
“當然，此事必須立下鐵令：隻由二位叔叔統一清點，士卒私自翻檢者，嚴懲不貸。”
“名目上，可稱‘清點官物、歸還州庫’。若夫君覺得仍有不妥，鳶兒便當沒說過。”
劉備沉默了很久。
晨光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他看著懷裡這個剛剛還在跟自己爭論禮與賄、現在又開始討論如何從死人身上回收物資的小妻子，眼底的複雜情緒幾乎藏不住。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慎重：
“鳶兒所想，備並非全不理解。亂世用兵，糧械皆緊，能多一分物資，便少一分損耗。”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
“隻是有兩事，必須想清楚。一旦開了搜屍取財的口子，哪怕最初隻限官物，也極易演變成士卒自行翻檢。”
“軍紀一鬆，便難再收，若傳出去備麾下義從專以搜屍為利，清名受損事小，日後招撫流民、結納士人時，恐生阻礙。”
真煩啊，又不是讓你去學老曹開墳掘墓，你這打完仗的戰利品總不能不要，讓它們爛在地裡吧？
現在一副鐵甲已經要一萬錢了，你不這樣，你的鎧甲鬥具從哪裡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放得更緩，幾乎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鳶兒並非要夫君縱兵劫掠，黃巾攻破州郡時，必從官庫、武庫中奪走大量甲械與財物。”
“這些東西本就不該落在賊人手中，戰罷之後，由雲長、翼德兩位叔叔親自監督，統一清點。”
“隻收明顯屬於州中武庫的甲胄、刀矛、弩矢，賊寇身上其餘隨身財物要麼給予義從，要麼收下補充家用。”
“財物本就為賊所得，已為無主之物，如今夫君複得之，自然歸於夫君。”
“且所得州中武庫之物亦登記造冊，一部分上交州裡，一部分補作軍用，如此，既非私取，亦非擾民。”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
“若連這個也不行，那日後義從損耗的器械，隻能靠夫君自己掏錢補了。”
“一副武庫走私出來的鐵甲如今已近萬錢，夫君打算靠妾身販賣席履補到何時？”
劉備被她最後一句話問得微微一頓，手指在她肩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壓下自己的原則與現實之間的拉扯：
“便依鳶兒所說。隻限官物，隻由雲長、翼德監督清點，士卒私自翻檢者，斬。”
“所得必須登記，一部分補軍，一部分上交，絕不可多取，亦不可私下截留。”
高鳶終於鬆了口氣，整個人重新軟進他懷裡，像是打贏了一場小仗：
“鳶兒明白。一切但憑夫君定奪。”
窗外的鳥叫聲漸漸熱鬨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劉備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
“再歇一會兒。辰時之後，備要去軍營點驗傷員，再去見鄒校尉，把鳶兒所講安撫流民與清點官物的事一並提一提。”
“鳶兒今日若出門，隻在集市附近，早去早回。”
高鳶點了點頭，隨後又說道：
“夫君且記得與鄒校尉說是自己想的法子，莫要牽扯妾身。”
高鳶“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鬆開，直到他真的起身更衣、整理衣冠，才靠在床頭。
劉備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日我到軍中去吃。”
“早去早回。”
她應道，院門合上。
高鳶一個人坐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耳根，又摸了摸鎖骨上已經淡下去的痕跡。
剛才那番關於“清點官物”的對話，她幾乎把能用的道理都搬出來了。
劉備最終點頭，卻仍舊把規矩定得極死——隻限官物、隻由關張監督、必須登記、私自翻檢者斬。
明白這已經是他能退讓給自己的極限，她在心裡歎了口氣，起身洗漱，把昨夜換下的中衣收好。
又把暗格打開，確認馬蹄金和剩餘的銅錢都還在，做完這些，她才走到廊下，重新生火煮了一小鍋稠粥。
日頭漸漸升高。
高鳶沒有出門。她坐在廊下，把昨夜寫的那兩張絹布又拿出來，借著日光重新謄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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