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熹的職業危機
書磚修複完成後，沈清硯發現林熹這幾天有些不對勁。
起初隻是些微小的跡象。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準時出現在修書鋪——以前她總是七點半到，帶著兩杯豆漿，一杯給自己，一杯給沈清硯。現在她常常過了九點才來，有時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見人。沈清硯打電話不接，發消息隔很久才回幾個字，內容簡短到近乎敷衍：“嗯”“好”“知道了”。
沈清硯以為她回北京了。他去客棧找她，老板娘說林熹的房間燈每晚都亮著，但白天很少見她出門。有時候能看到她坐在客棧的天井裡發呆，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麵前攤著電腦，屏幕卻一直是黑的。
“她好像心情不好。”老板娘說，“你要不去看看？”
沈清硯猶豫了兩天。他不是那種會主動關心人的人，尤其是不確定對方是否需要這種關心的時候。外公教過他，修書要等，等紙張吸飽了水分再動手。人和書一樣，有些事急不得。
但到了第五天晚上，沈清硯還是去了。
古鎮的夜晚很安靜，青石板路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客棧在天井旁邊，他上樓的時候樓梯吱呀作響，像是故意在告密。他站在林熹的房間門口，抬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十幾秒，最終還是敲了。
“誰？”
“我。”
門內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林熹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剛哭過的樣子。她的房間很暗，隻開了一盞台燈，桌上攤著一堆文件和一台工作電腦，屏幕亮著，顯示的是她正在寫的項目報告。
沈清硯看了她一眼，沒問“你怎麼了”，也沒說“你沒事吧”。他隻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她。
林熹側身讓他進來。他走進去，在床邊坐下。房間裡彌漫著一股咖啡和疲憊混合的氣味，電腦旁邊堆著幾個空了的速溶咖啡包裝袋，垃圾桶裡塞滿了揉成團的廢紙。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的綠蘿，葉子黃了大半，和她剛到古鎮時精神抖擻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清硯想起了自己在深圳養的那盆綠蘿。也是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像極了那段時間的自己。
“國圖的口述史項目被砍了。”林熹坐在床邊，抱著膝蓋，聲音很平靜，但沈清硯聽得出她在壓抑什麼。
“砍了？為什麼？”
“經費問題。”林熹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裡是她寫了三萬多字的項目報告，標題是《紙源鎮的手藝人——古鎮手藝人口述史檔案》。“新來的館長不重視古籍修複方向，覺得這種口述史項目‘學術價值有限，傳播效果不佳’，把我的項目優先級調到最低。我做了兩年的項目，采訪了幾十個手藝人，錄了幾百個小時的音頻，整理了幾十萬字的文字稿——說砍就砍。”
沈清硯看著她。林熹的側臉在台燈的光線下顯得很瘦，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更分明了。他不知道她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導師退休了。”林熹繼續說，聲音開始微微發抖，“新來的組長是學院派的對頭，他覺得我的修複方法太‘傳統’，不夠‘科學’。他在組裡的會上說，‘古籍修複應該走標準化、數據化的道路，不能靠師徒口傳心授那一套。’”
林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他還說，像我這種‘田野派’的修複師，不適合在國圖的修複組待著。”
沈清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林熹不是“田野派”——她是科班出身，本科讀的是北大中文係，碩士讀的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的古籍修複方向，導師是業內泰鬥。她的修複方法傳統，但每一個步驟都有據可查，有理論支撐。她不是不會學院派的標準化流程，而是她認為“書有性格，不能一刀切”。
“他可能要把我調到文獻編目組。”林熹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編目。我修了十年書，現在讓我去編目。”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古鎮很安靜，隻有遠處河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是永遠不會停。
沈清硯看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深圳被裁員的那天晚上。同樣的無助，同樣的憤怒，同樣的——我做錯了什麼？
他記得那個夜晚。雨下得很大，他從公司大樓走出來，手裡拿著那盆快死的綠蘿，站在路邊等車。手機震了，是顧嬸發來的外公遺物清單。他站在雨裡，覺得天塌了。不是因為裁員——裁員隻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真正讓他崩潰的，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深圳奮鬥了八年，什麼都沒留下。
代碼會過時，項目會被砍，部門會被裁撤。他在大廠寫了八年代碼，換了三家公司的工牌，最後得到的隻是一封冷冰冰的郵件和N+1的補償金。
而外公修了一輩子書，留下的是一屋子的竹啟子和一本“孤恨卷”。
“林熹。”沈清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來古鎮吧。”
林熹抬起頭看著他。
“傳習所缺一個技術顧問。”沈清硯說，“管吃管住，沒工資。等以後項目多了，我給你分成。”
林熹盯著他看了很久。沈清硯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像是驚訝，又像是感動，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清硯，你這是挖國圖的牆角。”林熹的聲音有些沙啞。
“國圖的牆角不要你，我要。”沈清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房間裡又安靜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壓抑的沉默，而是一種微妙的、帶著溫度的停頓。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林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沈清硯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林熹的聲音很輕，“國圖是國家級的古籍保護機構，我這裡隻是一個古鎮的小作坊。你讓我從北京來這兒，管吃管住，沒工資——你覺得我瘋了嗎？”
“你覺得修書是為了什麼？”沈清硯反問。
林熹愣了一下。
“為了升職？為了職稱？為了在國圖的修複組裡待一輩子，等著退休？”沈清硯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是那種人。你要是那種人，你不會來紙源鎮做口述史項目，不會在顧師傅的作坊裡一待就是一天，不會為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手藝人說的幾句話追著采訪三個小時。”
林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反駁。
“你做口述史項目，不是為了發論文，評職稱。”沈清硯繼續說，“你是怕那些手藝斷了，沒人記得了。你是想把它們記下來，傳下去。”
林熹的眼眶紅了。她別過頭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熹，你不是‘傳統’，你是‘正宗’。”沈清硯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挖出來的，“別讓那些不懂的人否定你。”
沉默了很久。房間裡隻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和窗外河水的聲音。
林熹終於抬起頭，看著沈清硯。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像是一朵快要開的花。
“我考慮一下。”她說。
沈清硯站起來，走到門口。他轉過身，看到林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台燈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林熹，”他說，“我不是因為同情你才這麼說的。”
林熹抬頭看著他。
“我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也需要你。”
他關上門，走下樓梯。客棧的樓梯還是吱呀吱呀地響，像是故意在嘲笑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但沈清硯不在乎。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傳習所需要林熹——需要她的專業知識、她的修複經驗、她的學院派背景。但他更需要她。需要她坐在工作台對麵，安靜地修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說“漿糊太稠了”或者“補紙顏色不對”。
他需要那種被人看著的感覺。
回到修書鋪，小袁已經睡了。沈清硯坐在工作台前，翻開修複日誌，在最新一頁寫道：
“林熹的國圖項目被砍了。她可能來古鎮。”
寫完後，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行字寫得太冷靜了。他拿起筆，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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