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笨拙的修複
夜深了，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修書鋪裡隻剩一盞台燈，照著沈清硯的手和那本破舊的連環畫。老貓“紙堆”蜷在工作台一角，尾巴垂在桌沿外，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像是在給沈清硯計時。牆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是在說“快點、快點”。
沈清硯坐在外公的藤椅上，麵前攤著老李頭送來的那本《小城春秋》。書頁被撕成三截，封麵上的蠟筆塗鴉像孩子的狂歡節——紅的、藍的、黃的，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看不出畫的是什麼。書脊已經完全脫落，內頁有的地方卷了邊，有的地方缺了角，還有幾頁被水泡過，皺得像醃菜。
他翻開第一頁，手指輕輕摸了摸紙張的邊緣。紙張發脆，稍微用力就會碎。蟲蛀的孔洞雖然不多，但有幾個正好打在字上，連筆畫都缺了一半。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把書頁按順序排好，拍照記錄。這是外公教他的第一課——“修書之前，先認識它。你不知道它原來什麼樣，就不知道修完之後該什麼樣。
”他用手機拍了二十幾張照片，正麵、背麵、側麵、每一個破損的細節。拍完之後，他把照片傳到電腦上，放大看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數。
然後是除塵。沈清硯從外公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軟毛刷，刷毛已經有些禿了，但還能用。他左手按住書頁，右手拿著刷子，從中間向邊緣輕輕掃。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掃到第三頁的時候，刷毛帶起了一點紙纖維，沈清硯手一抖，趕緊停住。
“輕一點。”他對自己說。
外公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紙有脾氣，你得順著它的紋路來。逆著來，它就跟你翻臉。”
沈清硯調整了手勢，把刷子傾斜的角度變小，用力更輕。這一次，灰塵乖乖地離開了紙麵，沒有再帶起纖維。他鬆了一口氣，繼續掃。掃完整本書用了四十分鐘，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看著乾淨了不少的書頁，心裡有了一點成就感。
除塵之後是配紙。
沈清硯翻遍了外公的紙櫃，找出一刀泛黃的竹紙。紙的顏色和《小城春秋》的原紙接近，厚度也差不多。他用手指摸了摸，又對著光看了看簾紋，確認可以用。裁紙的時候，他的手在抖。美工刀沿著鋼尺的邊緣劃過，發出尖銳的聲響。第一刀裁歪了，補紙一邊寬一邊窄。第二刀裁斷了，刀口不平整。第三刀總算像點樣子了，但邊緣還是有點毛。
沈清硯看著那三條廢掉的紙條，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在深圳寫代碼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每分鐘能敲一百多個字。可回到古鎮，連一張補紙都裁不好。
他把裁好的補紙放在一邊，開始調漿糊。
外公的筆記裡寫著：“1份麵粉，5份水，小火熬至半透明。”沈清硯嚴格按照比例，用廚房秤稱了十克麵粉，五十克水，倒進一個小銅鍋裡，放在電陶爐上小火熬。他一邊熬一邊攪拌，麵糊慢慢變稠，從牛奶的濃度變成酸奶的濃度。他想起外公熬漿糊的樣子——外公從來不用秤，用手抓一把麵粉，舀一瓢水，攪一攪就上火。熬出來的漿糊不稀不稠，剛剛好。沈清硯問過他：“您怎麼知道比例對不對？”外公說：“手知道。”
沈清硯盯著鍋裡的漿糊，覺得差不多了，關火。他用筷子挑了一點起來，漿糊拉出一條細線，斷得不乾脆。太稠了。他加了十克水，攪勻，再試。還是稠。又加了十克，再試。這次稀了，掛不住筷子。
他有點急了。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連一個洞都沒補上。
“算了，先用著。”他安慰自己。
他用毛筆蘸著漿糊，塗在一個小蟲洞的邊緣。漿糊太稠，塗上去不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趕緊用鑷子夾起補紙貼上去，用手指輕輕壓平。
補紙一貼上去，立刻起皺了。像一塊燙過的膏藥貼在皮膚上，四周翹起來，中間鼓著包。沈清硯用手按了按，想把它壓平，結果越按越糟——補紙的邊緣翹得更高了，漿糊從縫隙裡擠出來，糊在了原紙上。
“操。”沈清硯低聲罵了一句。
他撕掉補紙，原紙上留下了一圈漿糊的痕跡，像一塊疤。他拿起濕布想擦掉，結果把紙擦毛了，纖維立了起來，像受驚的貓。
沈清硯癱在藤椅上，盯著那頁被自己弄得更糟的書，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想起了在深圳寫代碼的日子——bug可以調試，程序可以重寫，可這本書，撕了就沒了。
“我怎麼這麼蠢？”他自言自語。
老貓“紙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像是在說“你確實挺蠢的”。
沈清硯苦笑了一下，拿起手機，想給林熹發消息。打了一行字：“我搞砸了。”又刪了。又打了一行：“漿糊太稠了，補紙起皺了。”又刪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發的時候，林熹從裡間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發散著，手裡端著一杯茶。她看了一眼沈清硯桌上的“作品”，沒說話，把茶杯放在他手邊，然後拿起他的漿糊碗，聞了聞。
“太稠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知道。”沈清硯說。
“你外公的配方是1:5，但那是指乾麵粉和水的體積比。你用的是濕麵粉糊？比例不對。”
沈清硯愣了一下。他重新翻看外公的筆記，才發現自己看漏了一行小字——那行字寫在配方的右下角，字體很小，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麵粉需先用水調成糊，再加水熬。乾粉直接熬，必稠。”
沈清硯盯著那行字，臉紅了。他不僅看漏了，而且連最基本的常識都忘了。麵粉直接下鍋，不管比例對不對，都會結塊。應該先把麵粉用涼水調成糊狀，沒有顆粒了，再加水稀釋，然後上火熬。
“重來吧。”林熹說。
她把漿糊碗拿到廚房，洗乾淨。沈清硯跟過去，重新量了麵粉和水。這一次，他先把十克麵粉放進碗裡，加了一點涼水，用手指攪拌，把麵疙瘩一個一個捏碎。麵糊變得順滑之後，再慢慢加水，攪勻，倒進鍋裡，上火熬。
這一次，漿糊熬出來是半透明的，像稀薄的米湯。他用筷子挑了一點，漿糊斷得乾脆利落，不拉絲。
“可以了。”林熹看了一眼，“寧稀勿稠，稀可補，稠則毀。你外公的筆記裡還有這句話，你沒看到？”
沈清硯翻到那一頁，果然，那行字就在配方的下麵。他合上筆記，沒說話。
重新補洞。
沈清硯換了一頁沒有被他糟蹋過的書頁，用毛筆蘸著新調的漿糊，輕輕地塗在蟲洞邊緣。漿糊很稀，塗上去幾乎看不出痕跡。他用鑷子夾起補紙，對準蟲洞，輕輕放下，然後用手指從中心向邊緣按壓。補紙平整地貼在了原紙上，沒有起皺，沒有鼓包，搭口的寬度大約兩毫米。
“還行。”林熹說，“搭口偏大，控製在兩毫米以內。下次裁紙的時候，補紙比蟲洞大一圈就行，不要大太多。”
沈清硯點了點頭，繼續補第二個洞。這次他把補紙裁得更小，搭口縮到了一毫米半。貼上去之後，他對著光看了看，補丁的邊緣和原紙融合得不錯，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心中一陣狂喜，趕緊趁熱打鐵，把剩下的幾個小洞也補了。每補一個，他的手就更穩一點，搭口就更小一點。補到第六個的時候，搭口已經縮到了一毫米左右。
林熹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手不抖了。”
沈清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不抖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抖的，也許是第三個洞，也許是第四個。當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補紙上、集中在搭口上的時候，手就忘了抖。
“外公說得對。”沈清硯說，“心靜了，手就穩了。”
林熹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一夜，沈清硯修了四頁。雖然補丁還是很明顯，顏色也不完全匹配，但至少書頁完整了。他把修好的四頁用壓書板壓平，放在一邊，等著明天繼續。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他已經在工作台前坐了六個小時。
“去睡吧。”林熹站起來，“明天還要繼續。”
“你先睡。”沈清硯說，“我再看看。”
林熹沒再勸，轉身回了裡間。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你今天修的那四頁，比你下午修的那一頁強一百倍。你外公要是看到，會說你開竅了。”
沈清硯笑了笑：“我覺得他還說我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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