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鎮，紙源鎮
高鐵轉大巴再轉三輪，沈清硯花了九個小時，終於在第二天傍晚回到了紙源鎮。
高鐵那段還算體麵。他從深圳北出發，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本電腦塞在包裡沒拿出來過。鄰座是個穿格子襯衫的程序員，一直在開視頻會議，嘴裡蹦出來的詞沈清硯都認識——KPI、OKR、複盤、對齊——每一個都像從他自己嘴裡吐出來的。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荒謬：二十四小時前，他還在用同樣的詞彙彙報工作進度；現在，這些詞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
車子過了韶關，窗外的山開始多了起來。先是零零散散的小山包，然後是一片連著一片的丘陵，最後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把城市遠遠地甩在了後麵。沈清硯看著那些山，想起小時候外公帶他去山裡采紙藥——一種叫“野葛藤”的植物，搗碎了摻在紙漿裡能增加韌性。他那時候小，走不動路，外公就背著他，一邊走一邊說：“這山裡的東西，夠學一輩子。”
他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冰涼，車廂裡的空調打得很低，但陽光透過窗簾曬在胳膊上，又熱又刺。兩種溫度同時作用，像是在提醒他：你正從一個世界去往另一個世界。
大巴在省城車站換乘。沈清硯拎著一個行李箱和一個雙肩包，在售票窗口排隊。前麵是個老太太，抱著一個編織袋，裡麵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一直在往外掉米粒。沈清硯幫她撿了幾粒，老太太連聲道謝，用方言說：“好伢子，好伢子。”沈清硯笑了笑，心裡卻湧起一種久違的熟悉感——這種方言，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
去紙源鎮的班車一天隻有兩班。他趕上了下午那一班，車上坐滿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車廂裡彌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編織袋的塑料味、熟雞蛋的腥味、廉價洗衣粉的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鄉鎮班車特有的氣味。沈清硯擠在最後一排，旁邊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嬰兒一直在哭，女人手忙腳亂地哄，沈清硯幫她把掉在地上的奶瓶撿起來。
車子開了一個小時，上了山路。路況很差，水泥路麵開裂了，裂縫裡長出了野草。車子顛簸得厲害，沈清硯的頭好幾次撞到車頂。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山上的樹有的綠有的黃，層林儘染，已經是深秋了。
又過了四十分鐘，車子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來。司機喊了一聲：“紙源鎮的，到了！”沈清硯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班車吐出一團黑煙，搖搖晃晃地開走了。
剩下的路，要靠三輪。
路邊停著幾輛等客的三輪車，車夫們或蹲或站，有的在抽煙，有的在打牌。看到沈清硯下車，幾個人同時站起來：“老板，去哪？”“紙源鎮，十塊。”“我八塊！”沈清硯還沒說話，一個五十多歲的車夫已經把他的行李箱搬上了車鬥：“上來吧，八塊。”
三輪車是那種帶篷的，鐵皮車鬥裡焊了兩條長凳，凳子上墊著一層薄海綿，海綿上套著褪色的花布套。沈清硯坐上去，車夫發動了引擎，突突突地開上了進鎮的小路。路很窄，兩邊是水田，稻子已經收了，隻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像剃得不乾淨的胡茬。田裡有白鷺在覓食，看到三輪車過來，不慌不忙地飛起來，翅膀在夕陽下閃著光。
車夫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嘴沒停過：“你是沈老先生的外孫吧？我在鎮上見過你，那時候你還小，跟你外公來趕集。你外公人好啊，修書便宜，我家的族譜就是他修的，收了我五塊錢，修了半個月。”沈清硯嗯嗯地應著，不想多說，但車夫不在乎他回不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外公走了，鎮上人都可惜。現在修個族譜得去縣城，來回一天，還貴。”
沈清硯靠在車鬥的欄杆上，看著路兩邊的風景。他離開紙源鎮八年了，八年裡隻回來過三次，每次都是過年，住兩三天就走。他沒好好看過這個鎮子，沒好好走過那些青石板路，沒好好聽過那些紙簾聲。現在他回來了，卻是以一種他沒預料到的方式——不是衣錦還鄉，不是榮歸故裡，而是被裁了員，被命運踹回來的。
三輪車拐進鎮口，沈清硯看到了那塊石碑，上麵刻著“紙源鎮”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了。石碑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下來像一掛簾子。小時候他在這棵樹上爬過，外公在樹下喊：“硯兒，下來！摔了我不帶你去看病！”他不聽，結果真摔了，磕破了膝蓋，外公背著他一路小跑去衛生院，嘴裡罵著“不聽話”，手上卻把他抱得緊緊的。
三輪車在鎮裡的青石板路上顛簸。路很窄，兩旁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磚木結構，白牆黛瓦，馬頭牆高聳。但很多房子已經空了，門窗緊閉，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青磚。有些門口貼著“出租”的字條，紅紙褪成了粉色。沈清硯記得小時候這條街很熱鬨，賣早點的、修鞋的、打鐵的、賣布的，什麼都有。現在冷清了很多，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隻有一兩家雜貨鋪還亮著燈。
“到了。”車夫把車停在一座老宅子門口，幫沈清硯把行李搬下來。沈清硯付了錢，車夫接過鈔票，對著光看了看水印，然後塞進褲兜裡，笑著說：“你跟你外公長得像，就是比他高。”然後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團黑煙。
沈清硯轉過身，站在“拾遺齋”門口。
門是木門，兩扇，上麵各有一個銅環，銅環已經鏽成了綠色。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拾遺齋”三個字是外公自己寫的，顏體，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匾額被雨水和歲月浸得發黑，有些地方漆皮翹了起來，但字跡依然清晰。
沈清硯站在門口，久久沒動。
門是虛掩著的。他推了一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聲音很尖，像是很久沒被人碰過了。他跨過門檻，走進屋裡。黴味撲麵而來——不是那種刺鼻的黴味，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舊紙、樟木、灰塵和時間的氣味。沈清硯深吸了一口，鼻子一酸。這種味道，他在深圳的八年裡從來沒有聞到過。他以為自己忘了，但他的鼻腔記得。
堂屋不大，二十來平米，正中間是一張修複台，台麵上鋪著灰色的氈子，氈子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是漿糊乾涸後留下的痕跡。修複台上還攤著外公未完成的修複件——一本清代縣誌，補了一半，書頁用壓書板壓著，竹啟子擱在旁邊，像是主人隻是去上了個廁所，馬上就回來。
沈清硯走過去，站在修複台前，低頭看著那些東西。他不敢碰，像是怕自己的手指會毀掉什麼。外公的竹啟子有七八把，大小不一，掛在牆上的木釘上。最細的那把刃口薄得像紙，沈清硯記得外公說過：“這把啟子是給你留的，等你手穩了，就傳給你。”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了回來。
堂屋的左邊是外公的臥室。沈清硯走進去，裡麵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上的被褥已經撤走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書桌上放著一盞台燈，燈罩上落滿了灰。台燈旁邊是一摞書，最上麵那本是《古籍修複圖譜》，書頁翻開著，停留在某一頁——沈清硯湊近看了看，那一頁講的是“書磚”的揭法，旁邊有外公的批注，用鉛筆寫著：“乾揭為上，濕揭為輔。寧可慢，不可急。”
沈清硯把書合上，放回原處。他注意到書桌上有一個玻璃杯，杯底還有一層乾涸的水垢。他不知道這杯水是什麼時候倒的，也許外公走的那天早上還喝過。他忽然想起顧嬸在電話裡說的話：“你外公走的那天早上，還喝了半碗粥，說今天天氣好，要把縣誌修完。”他沒修完。縣誌還攤在修複台上，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堂屋的右邊是工作間，堆著紙料、工具和一些待修的古籍。牆角堆著十幾個紙箱，上麵貼著標簽——“待修”“紙料”“已完成”。沈清硯蹲下來，隨便打開一個箱子，裡麵是一摞族譜，用牛皮紙包著，上麵寫著“李氏族譜·清同治年製”。他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發黃發脆，邊緣有些碎裂，但字跡還清晰。他在心裡記下了這本書的病害情況——蟲蛀、水漬、書脊脫線——然後默默地把箱子合上。
工作間的最裡麵是一道木梯，通向閣樓。木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梯板被踩得中間凹陷，表麵光滑得像打了蠟。沈清硯抬頭看了看，閣樓黑洞洞的，手電筒的光照上去，能看到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去。不是不敢，是還沒準備好。他知道閣樓上有外公留下的東西，顧嬸在電話裡說了，“閣樓暗格，勿動”。但“勿動”兩個字，對一個剛剛失去外公、剛剛失去工作、剛剛失去一切坐標的人來說，不是警告，是邀請。
他退回到堂屋，在修複台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屋裡的陰影一點點濃起來。他打開燈，是一盞白熾燈，燈絲發紅，光線昏黃。燈光照在修複台上，照在那本未完成的縣誌上，照在那把擱置的竹啟子上，一切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沈清硯的肚子叫了。他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一碗泡麵，在高鐵上吃的，湯都喝乾了。他走出拾遺齋，沿著青石板路往鎮中心走，想找點吃的。
鎮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隻有一家麵館還亮著燈。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菜單，寫著“陽春麵、大排麵、雪菜肉絲麵”。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到沈清硯進來，愣了一下：“你是……沈老先生的外孫？”
沈清硯點了點頭。
老板娘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他，然後歎了口氣：“你外公以前每天都來吃麵，一碗陽春麵，加一個荷包蛋。他走的那天早上還來了，吃得乾乾淨淨，還說‘今天的麵煮得正好’。”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你等一下，我給你下碗麵。”
沈清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青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亮，一隻黃狗從路上跑過，腳步輕快。過了幾分鐘，老板娘端著一碗麵走過來，放在他麵前。麵是大排麵，大排很大，蓋住了整個碗口，湯上麵飄著蔥花和幾滴香油。
“吃吧，不要錢。”
沈清硯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勁道，湯頭鮮美，大排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散。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太快，燙到了舌頭，但他沒停。他忽然想起，外公以前也常給他下這種麵——蔥花、豬油、醬油，再加一個荷包蛋。那時候他小，吃麵總是把荷包蛋留到最後，外公就笑著看他，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吃完麵，把碗裡的湯也喝乾了。老板娘坐在對麵，看著他吃完，問：“還餓不餓？再給你下一碗？”
沈清硯搖頭：“夠了。謝謝老板娘。”
老板娘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外公最後半年，瘦了很多。我問他身體怎麼樣，他就說‘還行’。其實我知道，他咳了大半年，不肯去醫院。有一次他來吃麵，咳得厲害，血都咳出來了。我嚇壞了，要送他去醫院，他說‘沒事，老毛病’。”
沈清硯的手攥緊了桌沿。
“他走的那天早上，”老板娘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吃完了麵，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我扶了他一把，他說‘沒事，腿麻了’。然後他就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笑了一下，說‘明天再來’。”
老板娘擦了擦眼睛，轉身進了後廚。沈清硯坐在那裡，很久沒動。他看著窗外，路燈下有一隻飛蛾在撲棱，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他想，外公每天來吃麵，每天都坐在這個位置，每天都點陽春麵加荷包蛋。這是他的日常，是他活著的證據。現在這個證據沒了，隻剩下老板娘的記憶和沈清硯手裡這雙用過的筷子。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壓在碗底下。然後他走出麵館，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桂花的甜香。他走得很慢，經過一座石橋時停了下來。橋很小，隻有幾米長，橋欄是石頭的，被磨得光滑發亮。他靠在橋欄上，看著河裡的水。河水很靜，倒映著兩岸的燈籠和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角，但很亮。
他想起了外公說過的一句話：“月亮缺了還會圓，人走了就回不來了。”
當時他覺得這是一句廢話，現在他懂了。
回到拾遺齋，沈清硯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額在月光下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條黑色的河。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闖進墓穴的盜墓者——這間屋子是外公的墓穴，那些書是外公的陪葬品，而他手裡沒有洛陽鏟，隻有一把竹啟子。
他推開門，走進去，打開燈。燈光照在修複台上，照在那本未完成的縣誌上。他走過去，坐在外公的藤椅上，椅麵被坐出一個深深的凹痕，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觸到了那些被歲月打磨過的紋路。他閉上眼睛，想象外公坐在這把椅子上修書的樣子——背微微駝著，頭低著，手很穩，呼吸很輕，像是在怕驚動書裡的文字。
沈清硯睜開眼睛，拿起外公的竹啟子。竹柄冰涼，握在手心裡像一塊玉。他把啟子對著燈光看，刃口薄如蟬翼，上麵有一些細微的劃痕，是外公的手留下的。他把啟子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到外公的遺像前。遺像是黑白的，外公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爺爺，”沈清硯說，聲音很低，“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屋子裡很安靜，隻有老式掛鐘在滴答響。
沈清硯在遺像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開始收拾屋子。他把修複台上散落的工具歸位，把壓書板摞好，把竹啟子按大小排好。他把那本未完成的縣誌用無酸紙包起來，寫上標簽：“待修，沈守拙未竟之作。”他把工作間的紙箱重新碼齊，在地上鋪了一張防潮墊，放上睡袋。
他今晚要住在這裡。不是客房，不是酒店，是外公的修書鋪。他要睡在外公睡過的地方，聽外公聽過的鐘聲，聞外公聞過的紙墨味。
他鑽進睡袋，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形狀像一朵雲。他盯著那朵雲，想起了小時候和外公一起看雲的日子。外公說：“雲沒有根，飄到哪就是哪。人有根，紮在哪就是哪。”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他的根在深圳嗎？不在。他的根在拾遺齋嗎？也許。
他閉上眼睛，耳邊傳來紙簾聲——從顧師傅作坊的方向飄來的，沙沙的，像雨打在芭蕉葉上。那聲音他很熟悉，小時候每天都能聽到，後來去了深圳就聽不到了。現在它又回來了，像是在告訴他：你到家了。
沈清硯翻了個身，把臉埋在睡袋裡。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沒發出聲音。他沒有哭，他隻是覺得冷，冷得發抖。明明才十月中旬，江南的秋天還沒真正到來，但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
他想起外公的手。那雙大手，粗糙，布滿老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紙漿和漿糊的痕跡。但那雙大手拿起竹啟子的時候，輕得像在摸蝴蝶的翅膀。外公教他磨刀的時候，握著他的手，一下一下地磨，說：“手要穩，心要靜。手不穩是心不靜，心不靜是沒把書當人看。”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把書當人看”。書就是書，紙就是紙，怎麼當人看？現在他懂了。書有命，紙有靈，你輕待它，它就碎給你看。你善待它，它就替你記住那些該記住的東西。
沈清硯睜開眼睛，看到老貓“紙堆”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枚老印章。他想起顧嬸說這隻貓跟了外公十二年，外公走後它在靈堂裡趴了三天沒吃東西，後來自己活了。他不知道貓是怎麼活過來的，也許是不忍心死。
“紙堆，”沈清硯輕聲說，“過來。”
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嗅了嗅他的臉，然後蜷在他脖子旁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沈清硯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很軟，骨頭很硬。他摸到了它的心跳，很快，像一隻小鼓。
他閉上眼睛，聽著貓的呼嚕聲和遠處的紙簾聲，慢慢睡著了。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古鎮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隻有河水在流淌，隻有紙簾在響，隻有一隻老貓守著一個歸來的人。
第二天清晨，沈清硯被鳥叫聲吵醒。他睜開眼睛，看到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工作台上，落在牆上掛的竹啟子上，落在外公的遺像上。光線裡有細細的塵埃在飛舞，像無數個小小的星星。
他坐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套。他愣了一下，然後聽到廚房裡有動靜。他站起來，走過去，看到顧嬸的背影。她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案板上切好了鹹菜和豆腐乳，碟子裡還有兩個煮雞蛋。
“顧嬸？”沈清硯站在門口。
顧嬸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笑了：“醒了？去洗臉，粥馬上好。”
沈清硯去後院的水池洗了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用毛巾擦了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胡子拉碴，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看起來像另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他回到廚房，坐在桌前。顧嬸把粥端過來，放在他麵前，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粥上麵。粥是白粥，稠度剛好，米粒開花，米香濃鬱。沈清硯低頭喝了一口，燙，但好喝。他又喝了一口，鹹菜脆生生的，鹹中帶甜，是顧嬸自己醃的。
。問，碗下放硯清沈”？了樣麼怎底到……年半後最公外，嬸顧“
。哭有沒但，了紅眶眼，硯清沈著看她。皮樹老像得皺膚皮的上手，了駝也背，了白全發頭，多很了老前年八比她。兒會一了默沉，下坐麵對他在嬸顧
”。’好不睡，吵太院醫‘說他，去他勸我。院醫去肯不，年半大了咳他，道知我實其。’行還‘說就他，樣麼怎體身他問我。上樓閣在待日整“，啞沙些有音聲的嬸顧”。門出不乎幾年半後最公外你“
。粥的裡碗著看，頭下低硯清沈
”。’服舒的舊穿‘說，穿不他，服衣新件幾了做他給我。著係子繩用，了住不掛都子褲。二百一到不下剩隻後最，斤多十五百一前以“，說續繼嬸顧”，多很了瘦他“
。問硯清沈”？我見想……說有沒有他“
”。’早還，急不‘說，笑了笑是隻，說沒他，情事麼什問我。’他訴告都情事把我，來回他等，的來回會兒硯‘說然忽他，水倒他給我，害厲得咳他天那。次一過說“：說，秒幾了默沉嬸顧
。的燙心是還的燙粥是清不分他。掉直淚眼他得燙，了燙太粥但。水的裡睛眼住蓋氣熱的粥用想，喝地口大口大，碗粥起端他。了紅眶眼的硯清沈
”。了著睡是像，上子椅在靠頭，子啟竹著握還裡手，前台複修在坐他……經已他候時的來回，菜買去我。完修誌縣把要，好氣天天今說，粥碗半了吃還上早“，抖發始開音聲的嬸顧”，天那的走他“
。跡痕的下留活乾年常是，大粗節骨，涼很手的嬸顧。手的她住握，碗下放硯清沈。淌下往紋皺著順淚眼，淨乾不擦，淚眼擦背手用她。來出了哭，住忍沒於終嬸顧
”？麼什圖子輩這他說你。子啟著握還裡手，候時的走他。筆著握還，了形變都頭指手，書抄了老；夜沒日沒，書修候時的年中；藏西躲東，書護候時的輕年。福過享沒子輩這公外你“，手的他著握嬸顧”，兒硯“
。西東的住記該些那下不放，書些那下不放是隻，圖不都麼什他許也。道知己自他有隻許也，麼什圖公外，想他。口出說沒但，”安心個圖“說想，光陽的外窗著看，手的嬸顧著握他。答回沒硯清沈
”。來回你等，你等兒這在就它。來回跑又己自它，家回帶它把我。子鋪開離肯不直一貓隻這，了走公外你“：說，頭的貓摸了摸腰彎嬸顧。腿褲的她蹭了蹭，邊腳嬸顧到走，來下跳上台窗從”堆紙“貓老
。音聲的嚕咕嚕咕出發，睛眼上閉貓，頭的貓摸了摸手伸他。臉的他著映裡睛眼的色珀琥，他著看也貓，貓隻那著看硯清沈
”。去下傳藝手的公外把，兒這在我“，說硯清沈”。的走會不我，嬸顧“
。了去出交子擔的上肩把以可於終是像，鬆輕的負重釋如種一是，激感是不，慰欣是不——西東的清不說種一有裡睛眼，他著看頭起抬嬸顧
”。好“，說嬸顧”，好“
。遊地悠悠慢下光陽在，間相白紅，鯉錦尾幾著養裡缸，缸石口一有下樹。氣香的留殘絲一到聞能還但，了過開經已花桂，茂繁葉枝，圈一了粗時走他比，樹花桂棵一有裡井天。井天的外窗著看，前桌在坐硯清沈。碗洗房廚去，筷碗了拾收，來起站她
。課一第的他教公外了起想他
。課上著等，上蓋膝在放手雙，上凳板小在坐地乖乖，書讀他教要公外為以硯清沈。膜料塑著包還上麵封，的新嶄，》經字三《本一出抽上架書從公外。歲七他年那
。了撕——後然，頁幾了翻公外
。雪紙場一像，上桌在撒，紙碎片十幾成撕被書本整……頁三、頁兩、頁一
。字個三有隻，慰安有沒，釋解有沒，疑置容不氣語的公外”。去回拚“”！嘛乾你爺爺“：喊著哭他。錯麼什了犯他者或，了瘋公外為以他。了哭嚇硯清沈
”。了死就書，對不向走維纖。了反拚你，路紋有紙“：說頁兩那的錯拚著指公外。頁兩了錯拚，天三了拚。排序順按，來出挑片碎的字有把能隻，拚麼怎道知不他。拚地片一片一，上桌在趴，著噎抽硯清沈
。事小是不這道知，肅嚴很情表的公外到看他但，”了死就書“叫麼什懂不硯清沈
”。拚重“：前麵他在放，了撕，》經字三《的新本一出抽上架書從又公外
”。刀磨學，始開天明從。了以可“：說，看了看公外。了對拚次這，天三了拚又硯清沈
。”來過活“書到拚，對都向走維纖到拚，紙的碎撕被張一拚。紙拚是而，訂裝口溜是不，洞蟲補是不，糊漿調是不。課一第書修的硯清沈是那
。白明正真才年十二了花他話句這。了死就書，了亂心，心修先書修。心的他是，紙是不的拚公外。心耐的他是，》經字三《是不的撕公外。了懂然忽，課一那想回，裡房廚的家嬸顧在坐硯清沈，後年十二
。塑雕尊一像，話說不，動不，午下個一是就看一，裡那在坐公外。書本一、茶壺一、扇蒲、椅藤——子樣的涼乘下樹在公外了起想，冠樹著看，頭起抬他。的駁駁斑斑，上臉的他在落隙縫的葉樹過透光陽。下樹花桂在站，裡井天到走，來起站他
”。了難就，了破心人。修再能還了破書，長再會還了落葉“：話的過說公外起想，麵葉著挲摩輕輕指拇用他。晰清脈葉，曲卷緣邊，了黃些有經已子葉。裡心手在放，葉花桂片一了摘手伸硯清沈
。味墨紙的中氣空用，子影用，光用是，音聲用是不。話說他對在公外得覺然忽，額匾塊那著看，上檻門在站硯清沈。麼什著寫中空在是像，來起了浮裡光在字個三，上額匾的”齋遺拾“塊那在照好正光陽，間瞬的門開推。鋪書修回走身轉，裡袋口進放子葉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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