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法學樓
省城大學法學院在校園最西邊，一棟灰撲撲的老樓，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爬山虎紅了，整棟樓像被點了一把不冒煙的火。樓門口豎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法學之道，在於明辨是非，在於扶助弱者。”新生開學典禮上，院長把這十六個字念了一遍。台下黑壓壓坐著四百多個新生，有人打哈欠，有人刷手機，有人在筆記本上畫小人。
念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十六個字抄在筆記本扉頁上。用的是她爸教她的正楷——橫平豎直，撇鋒捺腳。抄完之後她盯著“扶助弱者”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用鉛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清溪河駁船船主顧長河，不識這十六個字，踐行了一輩子。”
開學第三周，刑法課。授課的孫教授是省內刑法學界的權威，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講課的時候喜歡摘眼鏡、戴眼鏡、再摘眼鏡。一堂課能反複摘戴二十幾次。他正在講“故意殺人罪的構成要件”，PPT上放著一個經典案例——1999年某省殺夫案，妻子被丈夫家暴八年，最後一次被打時還手殺了丈夫。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孫教授把眼鏡摘下來，問了一個問題：“如果在座各位是辯護律師，會為這位被告做無罪辯護還是罪輕辯護？”
教室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說罪輕，有人說無罪，有人說法理上無罪、但情理上不能完全無罪。孫教授點了幾個人回答，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一個紮馬尾的女生身上。她的眼睛很亮，但表情很安靜，在所有人都爭論的時候一直沒開口。
“顧念念，”孫教授看了名單，“你的意見。”
念念站起來，“都不是。”
“那是什麼。”
“我會建議她拒絕辯護。”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回頭看她，有人皺眉，有人小聲嘀咕“這誰啊”。
“為什麼？”孫教授把剛摘下的眼鏡又戴上了。
“因為如果我是她，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把我的行為解釋成正當防衛或激情犯罪。殺一個人能判十五年，被打八年沒人管。這意味著她不是被法律審判的。她是被這條河裡的每一座橋放棄的。放棄她的不隻是她丈夫，還有所有聽見她喊救命但沒人應的鄰居。她要的不是減刑，是有人承認這些人都放棄了。她得自己把判決書從頭寫到尾。不需要律師。”
孫教授看著她，沒有點評，隻是把眼鏡摘下來，放回胸口口袋裡。然後他說：“你的邏輯有一個漏洞——你替當事人做了選擇，而律師不能替當事人做選擇。但你的立論方式——從放棄論證、而非從權利論證——在近年來的類案切入視角中，不多見。你叫什麼名字？”低頭又看了一眼名單，“顧念念。寧州來的？”
“清溪河。”
下課後，孫教授在走廊裡叫住了她。他把一本舊書遞給她，書皮泛黃，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已經磨掉了一半，是日本刑法學者瀧川幸辰的《刑法各論》民國譯本。
“這本書送給你。你剛才那段話，讓我想起我三十年前在寧州中院旁聽過的一個案子。一個女的被判了死緩，罪名是故意殺人。她在法庭上的最後陳述跟你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她說——‘我不是被法律審判的。我是被每一個人放棄的。’那個女的叫江晚晴。”
念念接過書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我知道這個案子。她是我生母。”
孫教授摘下眼鏡，擦了半天，重新戴上。他看念念的眼神變了，不是同情——是一種學者麵對活生生的案卷時特有的專注。“你知道你這個身份，選擇學法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可以調所有卷宗。”
孫教授沒有再說話。他拍了拍那本舊書，說了句“好好看”，轉身走了。
念念站在原地，走廊裡的風吹得爬山虎葉子沙沙響。她把舊書夾在腋下，從書包裡掏出樟木盒子——她不管走到哪兒都帶著——打開，把書放進去，壓在出生證明和收養協議上麵。然後她合上盒子，抱著它走回了宿舍。
當天下午，圖書館。念念在電子閱覽室查到了江晚晴案的再審申請記錄。屏幕上跳出一長串案號、文書編號、駁回日期。2007年第一次申訴，駁回。2009年第二次申訴，駁回。2012年第三次申訴，駁回。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申請減刑聽證，理由是“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協助追繳贓款，有悔罪表現”。這案子她比任何人都熟。她翻到“協助追繳贓款”那一頁，停住了。贓款追繳清單上列著十幾筆款項，每一筆都標了日期和金額。最早的一筆是2007年，金額是八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四毛。備注欄寫著——“被告人江晚晴主動供述，此款係其1989年轉移至香港之公款餘額，現存於彙豐銀行灣仔分行某保險櫃。”她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1989年8月21日，一百二十萬港幣彙到香港花旗銀行，收款人江沅。1990年2月14日全部轉走。2007年追繳回來的餘額是八萬七。也就是說，在1990年到2007年之間，那一百二十萬隻剩了八萬七。其餘的錢去了哪裡？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算了一筆賬。1990年二十七萬進麵料；1992年注冊資本增資五十萬；1997年香港回歸前，宏達貿易注銷，賬麵資金歸零。陳耀祖沒死的遺書上說得很清楚，宏達唯一股東是江沅。洪達注銷的時候錢歸了她個人。那這些錢呢？晚晴製衣的原始資本。晚晴製衣現在估值超過十億。她坐在圖書館角落裡，把這筆賬算完，後背一陣發冷。她說她“協助追繳贓款”，但她追繳回來的隻是零頭。大頭在她出獄之後，還是她的。
念念把電腦關了。她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黑了。省城大學的梧桐樹比省城第三中學的高，路燈把葉子照得半透明，金黃金黃的。她走到法學院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把樟木盒子放在膝蓋上，給顧舒然打了個電話。
“姐，幫我查一件事。晚晴製衣現在的股權結構，江晚晴入獄之後有沒有變更？”
電話那頭顧舒然頓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她在申請減刑。理由之一是‘協助追繳贓款’。她追繳了八萬七，但她還有一筆超過一百萬的贓款沒有交代。那筆錢現在在晚晴製衣的股權裡。她坐牢了，但她的錢還在外麵生錢。”
顧舒然沉默了幾秒。“念念，這事你不要一個人查。我明天去找老薑。”
“老薑不是退休了嗎。”
“退休的老刑警也是刑警。”顧舒然掛了電話。
念念把手機放下。她看著對麵法學樓的爬山虎，忽然想起開學第一天院長說的那句話：“法學之道，在於明辨是非，在於扶助弱者。”她現在知道了。明辨是非是最容易的一步。最難的一步是——當你辨清了是非，你發現那個被你送進監獄的人，還在用她的方式繼續贏。她站起來，抱著盒子走回宿舍。
第二天下午，孫教授的辦公室。念念敲門的時候，孫教授正在泡茶。他看見她抱著一摞材料進來，說了一句“坐”。她把材料放在茶幾上，一樣一樣攤開。1989年花旗銀行彙款單複印件；1990年宏達貿易轉賬記錄；1992年晚晴製衣注冊資本驗資報告；2007年江晚晴第一次減刑申請書中“協助追繳贓款”的附頁。她把最後那份材料推到孫教授麵前。
“八萬七，隻是當年贓款的零頭。她現在還在用這筆錢。她的股權在入獄之後轉給她兒子顧程代持。顧程今年才剛滿十七，這筆賬我上個月才理出來。”
孫教授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把材料一份一份看了一遍，然後說：“你是想讓法院撤銷她的減刑資格，還是想追繳剩餘的贓款？”
“都不是。”她頓了頓，抬起頭，“孫老師，我想問您——一個人用贓款賺來的錢，洗乾淨了，還算不算贓款。”
“法律上說，洗錢罪另案處理。但贓款所生孳息，如果能夠追溯來源，理論上可以追繳。”
“理論上。”念念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對。理論上。”孫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但現實是，晚晴製衣現在是寧州最大的服裝企業，員工三千多人。如果追繳股權，這些人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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