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手設備與泡麵
設備間裡的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一場陳年的雪。
沈聽瀾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蒙塵的機器——剪輯台上按鈕的標識已經磨損，調色儀的屏幕有裂痕，燈光架的關節鏽住了。但每一台設備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電線捆紮得一絲不苟，看得出主人曾經的珍視。
許懷山走到屋子中央那台最老的剪輯電腦前，用袖子擦了擦顯示器上的灰。屏幕亮起，發出老式CRT顯示器特有的嗡鳴。
“這台機器，1998年的。”老人拍了拍機箱，發出沉悶的響聲，“我用它剪過《故園春秋》。現在給你用。”
沈聽瀾走近。電腦確實老了，機箱是米白色的，邊角已經發黃。鍵盤上的字母磨損得幾乎看不清，鼠標還是滾輪式的。
“一周。”許懷山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裡麵有三段素材，是十年前某品牌礦泉水的廣告廢案。我要你剪出三個版本：溫馨家庭版，熱血運動版，文藝情感版。每個版本三十秒，下周一我驗收。”
沈聽瀾接過U盤。塑料外殼已經開裂，用膠帶纏著。
“電腦慢，素材大，可能會卡。”許懷山繼續說，“剪輯軟件是二十年前的版本，很多特效做不了。但我要你用它，剪出能讓我點頭的東西。”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沈聽瀾：“有問題嗎？”
沈聽瀾握緊U盤：“沒有。”
“那開始吧。”許懷山擺擺手，“我明天早上來看進度。”
老人離開了設備間，鐵門關上，留下沈聽瀾和那台老舊的電腦。
她拉開椅子坐下。椅子是木質的，椅麵開裂，露出裡麵的海綿。她小心地坐上去，按下電腦開機鍵。
硬盤發出刺耳的讀寫聲，屏幕顯示著Windows 98的啟動畫麵。整整三分鐘，才進入桌麵。
沈聽瀾插入U盤。老舊的USB接口識別了半天，終於彈出文件夾。裡麵有三個視頻文件，每個都標著“廢案礦泉水廣告原始素材”。
她雙擊打開第一個。
畫麵是九十年代的畫質，像素粗糙，顏色失真。內容很簡單：一家三口在郊遊，父親打開礦泉水遞給妻子和孩子，三人對著鏡頭笑。拍了七八條，角度、表演都有細微差別。
溫馨家庭版。
沈聽瀾拖動鼠標——鼠標移動起來像在泥沼裡，每一步都有延遲。她嘗試點開剪輯軟件，又等了足足一分鐘。
軟件界麵彈出，全是英文。她大學時學過一點基礎，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用的是現代軟件。這個老古董的界麵，她連按鈕功能都要一個個試。
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她必須在明早許懷山來之前，至少完成一個版本的粗剪。
淩晨兩點，沈聽瀾的眼睛乾澀得幾乎睜不開。
電腦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設備間裡幽幽亮著，映著她蒼白的臉。她已經試了十二種剪輯思路，但都不滿意——不是節奏拖遝，就是情緒不到位。
更糟糕的是，鍵盤的“A”鍵和“S”鍵失靈了。這是剪輯最常用的兩個鍵：A是選擇前一個片段，S是切割。沒有它們，效率降低了一半。
她嘗試用手拍打鍵盤，偶爾能按出字符，但大部分時候沒用。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沈聽瀾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手機：2：17。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晚上隻吃了半個饅頭。
設備間沒有暖氣，寒意從水泥地往上滲。她裹緊棉衣，嗬了口氣在手心，繼續拖動鼠標。
這次她換了個思路。不從“溫馨”入手，而是從“記憶”切入。把父親遞水的動作放慢，把妻子接水時的微笑放大，把孩子喝水時喉結滾動的細節做特寫。
然後她發現了一段被遺忘的素材。
在文件夾最深處，有個命名為“NG_花絮”的視頻。點開，是拍攝間隙的畫麵：父親擰瓶蓋時失手，水灑了一身，全家笑作一團；孩子做鬼臉被母親輕拍腦袋；夕陽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些片段因為“不完美”而被廢棄。
但沈聽瀾盯著那些畫麵，心臟忽然跳快了一拍。
不完美，才是真實。
她把這些NG片段拖進時間線，穿插在正式的廣告鏡頭之間。父親灑水後的狼狽笑容，孩子做鬼臉時的狡黠，影子被拉長時的靜謐——這些“廢料”，反而讓整個廣告有了呼吸。
當她拚接到第三組NG鏡頭時，一個全新的故事浮現出來：
這不是一場完美的郊遊，而是一次手忙腳亂的家庭出遊。父親笨拙但溫柔，母親嘮叨但包容，孩子調皮但可愛。礦泉水不是廣告裡閃閃發光的道具，而是解渴的水，是灑了會弄濕衣服的麻煩，也是一家人笑鬨的由頭。
沈聽瀾的手速加快了。
A鍵和S鍵失靈，她就用鼠標一個個點。時間線被她拉長縮短，片段調整了又調整。屏幕上的畫麵從生硬的產品展示，變成了一段有溫度的生活切片。
淩晨三點，鐵門忽然被推開。
沈聽瀾嚇得一哆嗦，回頭看見許懷山披著軍大衣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保溫桶。
“還在弄？”老人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沈聽瀾嗓子乾澀，“鍵盤壞了兩個鍵，有點慢。”
許懷山沒說話，走到她身後，盯著屏幕。
沈聽瀾緊張地屏住呼吸。她還沒做完，隻是一個半成品，粗糙，有很多瑕疵。
但許懷山看了足足五分鐘。
畫麵正播放到NG片段：孩子偷偷多喝了一口水，被父親發現，父子倆追逐打鬨，母親在旁邊笑著搖頭。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像一幅溫暖的剪影。
“這是廢素材。”許懷山忽然說。
“我知道。”沈聽瀾低聲說，“但我覺得……這些比正式拍的更好。”
“為什麼？”
“因為真實。”她說，“正式拍攝時，他們都在演‘幸福的一家’。但NG時，他們是真實的一家人——會出糗，會打鬨，會不耐煩。礦泉水不是主角，隻是他們生活裡的一個物件。”
許懷山沉默。
設備間裡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視頻裡一家三口的笑聲。
許久，老人把保溫桶放在剪輯台上：“吃點東西。”
沈聽瀾打開，裡麵是熱騰騰的白粥，還飄著幾粒紅棗。
“許老，您……”
“別廢話，吃完繼續。”許懷山轉身要走，又停住，“鍵盤明天去買個二手的。錢我給你墊，以後從你工資裡扣。”
“工資？”沈聽瀾愣住。
“跟我學手藝，算我半個員工。”老人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個月一千，不夠你吃飯，但餓不死。”
說完，他推開鐵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聽瀾捧著保溫桶，熱氣熏著眼睛。她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溫熱的甜味在口腔裡化開。
一千塊。
加上廣告公司的三千，她一個月有四千了。還掉診所的債，交完房租，還能剩點錢買營養品，給肚子裡的孩子。
她低頭吃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她把保溫桶洗乾淨，放在門口。然後坐回剪輯台前，繼續工作。
這一次，手下的鼠標似乎輕快了些。
第二天一早，沈聽瀾揣著許懷山給的兩百塊錢，去了城北的二手電子市場。
市場裡擠滿攤位，各種舊電腦、舊配件堆成山。她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指著最便宜的一款鍵盤：“這個多少錢？”
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三十。”
“二十。”沈聽瀾說，“鍵帽都磨亮了。”
老板嘖了一聲：“二十五，不能再少。”
沈聽瀾掏出錢。二十五塊，夠她買三包最便宜的掛麵，吃三天。
但她需要這個鍵盤。
抱著鍵盤回到倉庫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她本該去廣告公司上班，但許懷山說“今天放你假”，她就多出了幾個小時。
裝上鍵盤，測試——所有鍵都好用。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昨晚的工程文件。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沈聽瀾坐在剪輯台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A鍵和S鍵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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