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天黑夜連軸轉
淩晨四點二十，沈聽瀾在硬板床上睜開眼。
黑暗中，她先伸手摸了摸小腹——五個半月的肚子已經像個小西瓜，輕輕一碰就能感覺到胎動。然後她撐著坐起來，頭重腳輕的暈眩感讓她扶住牆壁緩了三秒。
這是她開始跟隨許懷山學習的第七天。
七天裡，她重新把時間切割成碎片：
淩晨四點起床，四點五十到倉庫，學習到七點。七點半趕到廣告公司，上班到下午五點。如果接到群演通知，下班後直奔影視基地，晚上十點收工。如果沒有群演，晚上六點到淩晨兩點去夜市洗碗——但這一項已經快撐不住了，因為許懷山要求她每晚七點必須到倉庫。
周末？沒有周末。周六全天可能有群演，周日她要去診所做產檢——欠的錢還沒還完，但醫生同意她分期付款。
此刻，沈聽瀾用冷水抹了把臉，套上棉衣。帆布袋裡裝著她全部家當：筆記本、鉛筆、保溫杯、兩個饅頭，還有那本已經看了三分之一的《電影語言》。
出門時，天還是墨黑的。寒風像刀子，刮得臉頰生疼。她把手插進口袋，摸到裡麵僅剩的二十七塊錢——這是她未來三天的飯錢。
倉庫裡，許懷山已經在了。
老人坐在老式剪輯機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黑白電影。看見沈聽瀾進來，他頭也不抬：“遲到了兩分鐘。”
“對不起。”沈聽瀾喘著氣，脫下棉衣——一路跑過來，出了一身汗。
“今天拉片。”許懷山敲了敲屏幕，“許鞍華的《女人四十》。看十遍，寫三千字分析。重點：女性視角的鏡頭語言，生活細節的呈現方式，演員表演的層次。”
沈聽瀾愣住：“十遍？”
一部電影兩小時，十遍就是二十小時。她今天還要上班，還要……
“有問題？”許懷山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沒有。”
沈聽瀾搬了張凳子坐下，打開筆記本。屏幕開始播放：九十年代的香港市井，中年主婦阿娥在菜市場討價還價，鏡頭跟著她穿梭在擁擠的攤位間。
第一遍，她看劇情。
第二遍，她看鏡頭運動。
第三遍，她看演員的微表情。
看到第四遍時，孕吐感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她捂著嘴衝進倉庫角落的簡易廁所——那是許懷山用廢舊木板隔出來的，隻有一個坑和一卷手紙。
趴在冰冷的磚砌蹲坑邊，她吐得昏天暗地。胃裡隻有昨晚那半個饅頭，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喉嚨火辣辣地疼，眼淚生理性地往外湧。
吐完，她用冷水漱口，拍了拍臉，回到座位。
許懷山全程沒看她一眼，隻是盯著自己的筆記本在寫什麼。
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
沈聽瀾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記錄每一個鏡頭的時長，每一個機位的變化，每一個道具的隱喻。看到阿娥在公公去世後，一個人站在天台上發呆的那場戲時，她忽然停住了。
鏡頭從阿娥的背影慢慢搖向遠處的高樓，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而她的世界剛剛失去一角。沒有台詞，沒有哭泣，隻有一個女人沉默的背影。
沈聽瀾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母親去世時，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醫院走廊儘頭，看著窗外車水馬龍，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前進，隻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看出什麼了？”許懷山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聽瀾擦了擦眼角：“孤獨。不是呐喊的孤獨，是融在日常生活裡的那種……就像空氣，平時感覺不到，但失去的時候，每個呼吸都疼。”
許懷山沉默片刻，敲了敲屏幕：“再看。注意光影變化。”
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
看到最後一遍時，沈聽瀾的眼睛已經乾澀得發疼。但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鏡頭分析、表演拆解、甚至嘗試畫出幾個關鍵場景的光位圖。
七點整，許懷山關掉機器。
“筆記明天交。”他說，“現在，滾去上班。”
沈聽瀾站起來，腿麻得一個踉蹌。她扶住桌子，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背上帆布袋，走出倉庫。
天剛蒙蒙亮。她看了眼手機：7:05。必須在七點半前趕到廣告公司。
廣告公司的日子也不輕鬆。
周老板接了個棘手的案子：給一款老年保健品做廣告，預算低，要求高，客戶還特別難纏。沈聽瀾被指定為這個案子的文案，已經改了八稿，客戶還是不滿意。
“小沈，你狀態不太好啊。”午休時，李姐遞給她一杯熱水，“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沈聽瀾接過水，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沒睡好。”
她確實沒睡好。連續一周每天隻睡四小時，還要應對孕吐和日益沉重的身體。但更重要的是，《電影語言》才看了三分之一，八千字筆記隻寫了不到兩千。許懷山說過，一周後交不出來，就不用再來了。
下午三點，孕吐再次來襲。她衝進洗手間，趴在洗手池邊乾嘔。這次連酸水都吐不出來了，隻有劇烈的痙攣。
回到座位時，周老板站在她工位旁，臉色不太好看：“小沈，客戶那邊催了。今天下班前必須再出一稿。”
沈聽瀾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覺那些字都在跳動。
“好。”她說。
傍晚五點零五分，沈聽瀾交上第九稿。周老板看了一眼，點點頭：“先這樣吧，你早點回去休息。”
她沒有休息。
而是趕去影視基地——今天有個夜戲，需要群演演“夜市百姓”，從晚上六點到十點，一百塊錢。
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她混在幾十個群演裡，在仿古街市上走來走去。鏡頭掃過時，她要做出討價還價、看熱鬨、閒聊的樣子。很簡單，但需要一直站著。
八點，腰開始酸痛。她悄悄挪到攤位後麵，靠了一會兒。
九點，腿腫了。懷孕後水腫越來越嚴重，站久了腳踝一按一個坑。
十點收工時，她領到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影視基地，她看了眼手機：10:20。
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夜市大排檔的老板娘看見她時，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還來？”老板娘正在翻炒河粉，鍋鏟敲得鐵鍋當當響，“不是說了讓你別來了嗎？你這身子……”
“老板娘，我缺錢。”沈聽瀾低聲說，“就乾今天一晚，行嗎？”
老板娘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歎了口氣：“行吧。但隻許洗到十二點，到點必須走。”
“謝謝。”
沈聽瀾套上橡膠圍裙，戴上手套。水槽裡已經堆滿了臟碗盤，油汙凝固在上麵，在燈光下泛著膩膩的光。她打開熱水，開始機械地刷洗。
一個，兩個，三個……
腦子裡卻在回想白天拉片的內容：阿娥在天台上的背影，鏡頭慢慢拉遠，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喂！碗要拿穩！”老板娘的嗬斥把她拉回現實。
她低頭，手裡的盤子差點滑落。
集中精神。
但身體不聽使喚。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水槽裡的碗盤好像在旋轉。她扶著水槽邊緣，用力眨了眨眼。
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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