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學真本事嗎？”
從影視基地回城西平房區的公交車上，沈聽瀾一直捏著口袋裡那張名片。
紙質很厚，邊緣裁切得有些粗糙，像是手工剪的。上麵隻有兩行字：城西老電影製片廠，3號倉庫。沒有電話，沒有頭銜，甚至連“許懷山”三個字都沒有——老人給她時口頭說了名字，但名片上是空的。
她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指腹摩挲著紙張的紋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期待。
許懷山。
這個名字在她讀大學時，是教科書級別的存在。華夏第五代導演的領軍人物，金獅獎、金棕櫚獎都拿過，四十歲巔峰期急流勇退，隱退十年，再無新作。電影史課上，教授用整整三節課分析他的《故園春秋》，說那是“華語電影美學的巔峰”。
而現在，這個傳說中的人物，給了她一張名片。
邀請她明早五點，去一個倉庫。
沈聽瀾閉上眼，靠在公交車冰冷的玻璃窗上。窗外的路燈飛快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著要放棄明早的洗碗工作——日結一百，對她現在來說不是小數目。而且許懷山那樣的人物，為什麼會看上她這個連台詞都保不住的群演？會不會是戲弄？或者更糟，是和沈裁雲一夥的，設下的另一個羞辱她的陷阱？
不去……
她睜開眼，看向車窗上自己的倒影。
蒼白，消瘦，眼下有濃重的青黑。棉衣領口還有洗不掉的咖啡漬，像一塊恥辱的烙印。
如果不去，她繼續洗碗，繼續演屍體，繼續在沈裁雲的光環下苟延殘喘。然後呢？等孩子生下來，抱著孩子繼續洗碗？一輩子困在這個十平米的平房裡，還那永遠還不完的債？
公交車到站，她隨著人流下車。冬夜的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她裹緊棉衣，往平房區走。
路過那家便利店時，她停頓了幾秒，走進去。
“有電腦能上網嗎？”她問。
老板指了指角落：“五塊錢一小時，飲料免費。”
沈聽瀾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這是她明天坐公交的錢。猶豫了三秒，她還是遞了過去。
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輸入“許懷山”三個字。
頁麵彈出幾百萬條結果。維基百科詞條、學術論文、電影資料……她點開最權威的電影數據庫，許懷山的履曆赫然在目：
“許懷山，1955年生，華夏著名導演、編劇、製片人。代表作《故園春秋》《山河歲月》《歸去來兮》……曾獲威尼斯金獅獎、戛納評審團大獎、柏林金熊獎……2013年宣布隱退，不再執導筒。”
下麵有近況報道，大多是捕風捉影。有說他移居海外，有說他重病纏身，也有說他隱居在某個小城，閉門謝客。
但沒有一條提到他在臨江。
更沒有提到什麼“城西老電影製片廠3號倉庫”。
沈聽瀾關掉頁麵，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要麼是騙局，要麼……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淩晨四點，沈聽瀾就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腦子裡反複回放著許懷山那句話：“想學真本事，明早五點來這裡。”
五點。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時間：04：07。
起床，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很亮。她換上那件灰色毛衣——最乾淨的一件，雖然領口已經洗得發鬆。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蒼白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然後她開始數錢。
帆布袋最內側的夾層裡，所有積蓄攤在床上：廣告公司預付的一千還剩八百，群演掙的一百二，洗碗掙的一百，昨天被扣工錢後副導演偷偷塞的五十……總共一千零七十塊。
她抽出五十，作為今天來回的車費和可能的開銷。剩下的錢仔細包好，藏進牆角的磚縫裡。
做完這些，天還沒亮。她坐在床沿，手輕輕放在小腹上。五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隔著毛衣也能摸到圓潤的弧度。
“寶寶，”她輕聲說，“媽媽今天要去一個地方。如果成了，我們以後的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如果不成……”
她沒說下去，隻是輕輕拍了拍肚子。
四點四十，她背上帆布袋出門。口袋裡裝著那五十塊錢，還有那張名片。
冬日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還亮著。寒風呼嘯，她裹緊棉衣，腳步很快。走到公交站時，最早一班車還沒來。她站在站牌下，看著末班車時刻表——最後一班回程車是晚上十點。
如果錯過，她就得走回來，或者花更多的錢打車。
但她還是來了。
城西老電影製片廠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早已廢棄。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鎖鏈，旁邊圍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沈聽瀾繞到後牆，發現一個被扒開的缺口——剛好夠一人通過。
她鑽進去。
廠區內雜草叢生，廢棄的攝影棚像巨大的水泥棺材，在晨霧中沉默矗立。3號倉庫在最深處，是一棟紅磚平房，門窗緊閉，看起來和周圍其他建築沒什麼不同。
沈聽瀾看了眼手機：04：55。
她走到倉庫門口，鐵門緊閉。門上沒有門鈴，沒有把手，隻有一把老式的掛鎖——但鎖是開著的，隻是虛掛著。
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
深吸一口氣，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麵很暗，隻有幾扇高窗透進微弱的晨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空氣裡有黴味和鐵鏽味。沈聽瀾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才看清倉庫的全貌——
不是想象中的破敗。
相反，這裡整齊得驚人。靠牆是一排排鐵架，上麵碼放著膠片盒、錄像帶、電影書籍。中間空地上擺著幾台老式剪輯機、放映機，還有一塊白板，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分鏡圖。最裡麵有一張木桌，桌上攤著劇本，旁邊放著保溫杯和眼鏡。
而許懷山，就坐在桌後的舊藤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聽見開門聲，他睜開眼。
“四點五十八。”老人看了眼牆上的老式掛鐘，“你早到了兩分鐘。”
沈聽瀾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來，把門關上。”許懷山說。
她依言進門，關上鐵門。倉庫裡更暗了，隻有高窗透下的幾束光，和桌上那盞台燈。
許懷山站起來，走到鐵架前，抽出她那本筆記本，扔回給她：“看完了。”
沈聽瀾接住筆記本，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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