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叔叔，笑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餐廳裡，璀璨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映照得無比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屏住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期盼、又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燈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餐廳那個最不起眼的、幾乎快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角落裡。
那裡，一個如同誤入凡塵的小天使，正踮著腳尖，努力地，舉著一塊小小的、橙色的胡蘿卜星星。
而她麵前，是一個將自己完全籠罩在陰影裡的、如同被世界遺忘的孤單身影。
這一幕，充滿了強烈的、近乎矛盾的視覺衝擊力。
光明與黑暗。
溫暖與孤寂。
天真與沉淪。
厲家二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看著那個角落，眼神裡，充滿了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期盼和……脆弱的希望。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三兒子了。
厲景澤，曾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驕傲。他天賦異稟，在音樂上有著近乎妖孽般的才華，年紀輕輕，便站上了華語樂壇的巔峰，光芒萬丈，無人能及。
可也正因為如此，當他從雲端墜落時，才會摔得那麼重，那麼慘。
一年前的那場意外，毀掉的，不僅僅是他的聲帶，更是他的靈魂，他的整個世界。
從那以後，他就將自己的心，徹底封鎖了起來，用一層厚厚的、名為“冷漠”和“頹廢”的堅冰，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了開來。
他拒絕任何人的關心，抵觸任何形式的治療，像一隻受傷的、驕傲的困獸，獨自一人，在那個陰暗的、無聲的角落裡，舔舐著自己那早已潰爛流膿、卻不肯讓任何人觸碰的傷口。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他笑了。
甚至，連一個最細微的、鮮活的表情，都沒有。
他的臉，就像一張精致的、卻沒有靈魂的麵具，永遠都是那麼的……蒼白，麻木。
而現在，這個家裡新來的、最小的成員，這個他們甚至還不確定其真實身份的“小孫女”，正試圖，用她那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力量，去觸碰那個最堅固、也最脆弱的“堡壘”。
她，能成功嗎？
沒有人知道。
就連厲景琛，此刻，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他看著那個角落，看著那個曾經與他關係最親近、如今卻比陌生人還要遙遠的弟弟，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極致的寂靜中，流逝。
芽芽舉著胡蘿卜的小手，已經開始有些酸了。
但她，沒有放棄。
她依舊仰著頭，用她那雙，比星空還要清澈、比泉水還要乾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看不清臉的叔叔。
那眼神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更沒有成年人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套近乎”。
有的，隻是最純粹的、最乾淨的、屬於一個三歲孩子的……分享和善意。
就像她會把自己的糖果，分給爸爸一樣。
就像她會把自己的玩具，分給小倉鼠一樣。
自然而然，不帶任何目的。
或許，正是這份不帶任何雜質的純粹，終於，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冰冷的壁壘。
就在連厲老夫人都覺得要失敗了，準備替三兒子打圓場時候——
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如同雕塑般的男人，動了。
他的手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了芽芽的臉上。
那是一雙，怎樣好看的桃花眼啊。
曾經，這雙眼睛裡，盛滿了星辰和大海，一笑起來，便能顛倒眾生。
可現在，這雙眼睛裡，卻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看不到儘頭的……荒蕪。
他看著眼前的芽芽，看著她那雙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看著她小手裡那顆小小的、橙色的胡蘿卜星星。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頭。
張開了那雙，許久沒有主動進食過、顯得有些乾裂的嘴唇。
將那塊被小侄女用手捏著的、帶著她體溫的胡-蘿卜，吃了下去。
動作，緩慢而又鄭重。
仿佛他吃下的，不是一塊普通的胡蘿卜。
而是一份，遲到了一整年的、溫暖的“陽光”。
當那帶著一絲清甜的、屬於胡蘿卜的味道，在味蕾上散開時，厲景澤那顆早已沉寂的心，竟不受控製地，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所有人，震驚到無以複加的目光中——
他那張許久沒有過任何表情的、如同冰封湖麵般的臉上，竟奇跡般地，緩緩地，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極淺、極淡、卻又真實無比的……
笑容。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甚至還帶著幾分生澀和僵硬。
像是一朵努力想要在寒冬裡綻放的、脆弱的花。
但，它卻是真實的。
那個笑容，如同冰封了整個冬季的、死寂的湖麵，終於，“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微小的、卻是致命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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