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壓歲錢
季興邦在主位上舉了杯，站起來說要講兩句話。
他拄著拐杖站著，腰板還是直的：今年家裡多了一個人，是好事。添人進口，是福氣。末雅，爺爺敬你一杯。他端著酒杯朝小孩的方向抬了抬。
季末雅站了起來，端著手裡的搪瓷小杯，裡頭是江明蘭給她倒的橘子汽水。
她也學著季興邦的樣子把杯子舉起來。季興邦笑了一下，仰頭把杯中酒喝了。
季懷安眼眶有點紅，轉頭跟江明蘭對了一下眼神。
江明蘭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嘴角抿著，但睫毛是濕的。
吃完飯包餃子守歲。
男人們收拾桌子，女人們圍在灶台邊繼續包第二盤餃子。
季懷寧擀皮，江明蘭包，陳阿姨燒水。
季末雅被分了一小團麵坐在旁邊捏著玩，捏了小兔子、小鴨子、小花，歪歪扭扭的，但江明蘭全收了，擺在案板邊上說留著明早煮給你吃。
趙晶晶蹲在旁邊幫她捏，兩個小孩把麵弄得滿手都是白粉，陳阿姨笑著罵了一句小祖宗，但拿毛巾給她們擦的時候是輕手輕腳的。
餃子包好，季懷寧一家三口就回去了，他們要去趙家那邊守歲，這都是多少年的慣例了！
十二點的鐘聲從客廳那台老收音機裡傳出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年鐘聲，當當當地敲了十二下。
季興邦站起來走到屋門口，掀開棉簾子往院子外麵看了一眼。
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劈劈啪啪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他回頭說：過年了。
季懷安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沒說話，就那麼望著院子裡的紅燈籠。
燈籠裡的燈泡透過紅綢布散發出暖融融的光，照在乾枯的柿子樹枝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季末雅裹著新棉襖站在屋門口，江明蘭蹲下來把她的圍巾重新繞了一圈，遮住下巴。
然後她直起身，從背後輕輕攏著季末雅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腿邊上。
鞭炮聲又響了一陣，是從乾休所外麵的街道傳來的。
遠遠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天邊撒豆子。
季末雅靠在江明蘭的腿上，臉被圍巾裹著，呼出來的熱氣在毛線縫隙間凝成白霧。
她忽然覺得這輩子的冬天不那麼冷了。
上輩子她在鄉下那個四麵漏風的灶房裡蜷著過除夕，手凍得發紫也沒人給她捂一下。
現在她站在一個有紅燈籠的院子裡，背後是一個溫熱的身體，頭頂是一盞亮堂堂的燈。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
季興邦聽見那聲小小的吸鼻聲，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把拐杖換到左手，伸出右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丫頭，別哭。往後年年過年，爺爺都給你發糖吃。
季末雅仰起頭看了他一眼，圍巾上麵隻露兩隻彎彎的眼睛。
沒哭。
她說。
季興邦收回手拄好拐杖，望著遠處綻開的煙花，煙花升起來又在半空散了，碎成一片金紅色的光點落下去。
他說：好，沒哭就好。新的一年了，該高興。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稀稀拉拉的鞭炮聲還在響。
紅燈籠底下的光照著四個人的身影——站在前麵拄著拐杖的老人，他身後挽著他臂彎的兒子，再旁邊靠在兒媳腿邊的小姑娘。
四個人四道影子，在鋪滿落葉的水泥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季末雅靠在江明蘭腿上，把自己看見的所有美好的瞬間在腦子裡存了一遍：那盤她選的白菜餡的餃子，季興邦舉杯時的側臉，趙晶晶遞過來的橡皮，季懷安鼻尖上的麵粉，江明蘭擦他臉時自然的那一下。
她要把這些都存好了。
上輩子她什麼念想都沒留下，臨死前腦子裡是空的。
這輩子不一樣了，這些東西她得留著，往後想起來的時候都是幸福。
季懷安說外麵冷，先進屋吧。
江明蘭把季末雅抱起來，小姑娘裹成一團鵝黃色的小棉球，趴在她肩膀上。
季興邦走在前麵，拐杖篤篤地點著水泥台階，一步一級慢慢走。
季懷安在他身側跟著，手虛虛地伸著，以防萬一。
季末雅趴著江明蘭的肩頭往後看了一眼。
院子裡紅彤彤的，柿子樹的禿枝在燈影裡印在牆上，像一幅墨筆畫。
遠處的鞭炮聲漸漸歇了，新年的頭一刻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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