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深殿忘舊人-樂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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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深殿忘舊人-樂讀】
及笄那年，我滿心歡喜穿上嫁衣想嫁給九皇子，沒想到花轎抬進了老皇帝的乾清宮。新婚夜，年逾五十的老皇帝直接死在了我身上。皇帝崩逝，九子奪嫡，九皇子宋旭珩殺出重圍登上皇位。他遣散先帝後宮，唯獨留下我一人並封為太後。“母後既然鐘情於父皇，那就一輩子留在這吧。”……我跪坐在原地，身體不可抑製的顫抖。“旭珩，我以為嫁的是你，掀開蓋頭才知道，父親把我送進了乾清宮。”“我身上穿著的是你親手給我置辦的嫁衣，我想嫁的一直是你……”宋旭珩鉗住我的下巴，目光從我臉上掃向嫁衣。“那又如何。”“蕭家靠女兒攀附權貴，不是頭一回了。”我張了張嘴，原本還想解釋的話語噎在喉嚨。他不信我，因為我是蕭家的女兒。我大姐嫁給了三皇子，二姐嫁給了五皇子。在世人看來蕭家確實是靠女兒。宋旭珩微微俯身，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我本以為，你至少會不一樣。”“你費儘心思爬上我父皇的龍床，可他卻在新婚夜暴斃，你做了什麼？”宋旭珩現在不僅質疑我的真心，還懷疑先帝的死和我有關。我忽然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冷。他不信我說的每一句話，就像他認定蕭家的女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什麼都沒做……先帝進寢宮的時候，一身酒氣。”“我想躲開他，他卻撕爛了我的嫁衣……”宋旭珩卻不願聽我繼續說下去，直起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先皇的死若是和蕭家有關，你們一個都別想幸免。”他轉身大步走出殿門，玄色龍袍帶起的風撲滅了案上最後一盞燭火。殿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落鎖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在我心口。我獨自跪坐在黑暗中。十五歲守了寡，做了太後，被自己喜歡的人當成貪慕虛榮的女人。大抵再沒有比我更失敗的了。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太監總管李公公推門進來。“太後娘娘，皇上口諭，請您移駕奉先殿，為先帝守靈。”奉先殿，白幡滿掛。先帝的金絲楠木梓宮靜靜地停在靈帳深處。長明燈一跳一跳的，將滿殿的白幡映出昏黃的光。李公公遞過來三炷香。“太後娘娘，請行三叩九拜之禮，為先帝守靈。”“陛下說了，太後娘娘需叩足千首，方顯心誠。”夜風灌進衣領，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不想跪。可李公公長手一用力，逼得我彎下了膝蓋。額頭觸地的瞬間，寒氣從地磚鑽進骨頭，冷得我整個人都在發抖。一磕頭，二磕頭……額頭一片血肉模糊，青石地磚上也一片暗紅血漬。直到一千個頭磕完，李公公才拿了帕子將地上的血漬擦拭。“娘娘，陛下心底還堵著一口氣，您跟他有舊情，好好解釋解釋，說說軟話，往後可以少受些苦……”他歎了口氣，退了出去。殿門合上。我獨自跪在奉先殿裡，跪的不是棺材，是宋旭珩給我的枷鎖。我從懷裡拿出兩年前宋旭珩送我的玉佩，那時他說。“晴兒，等你及笄，我來娶你。”我哽咽著，在漆黑夜色中喃喃自語。“宋旭珩，我一直在等你，但等來的卻是物是人非。”“蕭家把我當棋子，你也不要我了……”不知是手抖還是心抖了，玉佩直接掉進了火盆，揚起的火光照亮我慘白的臉。我是太後，他是皇帝。隔著前塵恩怨，隔著倫理綱常。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我整整跪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才回到慈安宮。這座宮殿在皇宮最偏僻的角落，宋旭珩封我為太後時故意賜下這座宮殿。他是要讓我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太後，我隻是他關在籠子裡的鳥。我坐在床沿上，額頭上的血痂薄薄地覆了一層。殿門傳來一道通報聲：“娘娘，蕭大人和夫人來了。”我愣了一下，從及笄那天進花轎到現在，不過短短數日，卻像是過了一輩子。他們如今來找我，是何意？兩道低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前穿著華麗的母親，如今一身素衣，頭上隻別了一根木簪。她看到我立即紅了眼。“晴兒，你額頭怎麼了？你貴為太後，怎會受傷？”聽到母親的話，我心底一陣酸澀。“貴為太後？原來母親早就知道，我嫁的人不是宋旭珩。”母親沒說話，眼神閃爍的避開了我的視線。我看著他們，滿心淒涼：“我以為父親母親送我嫁給心上人，沒想到你們二人聯手把我送到了先帝的床上。”一旁的父親臉色沉了幾分。“晴兒，你怎麼說話的！我們用力托舉你做了皇後，也是為了蕭家著想。”“如今你貴為太後，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扯了扯嘴角：“我如今被宋旭珩囚禁在這荒廢的冷宮，父親可覺得光宗耀祖了？”父親抬了抬眼皮，言語冰冷。“若不是因為你克死了先帝，還沒能穩住當今聖上的心，又怎會如此。”“你知不知道，我們整個蕭家都被你連累，三皇子五皇子都要休妻，我的丞相之職也被革了。”我看著眼前這個血濃於水的男人，隻覺得心裡一陣發寒。“父親下錯了棋，還要怨棋子不懂事？”母親抬起頭，眼眶裡還含著淚。“晴兒，你怎麼能這麼對你父親說話！”“你是我們的女兒啊，怎麼會是棋子。”“聖上既然封你為太後，他定是為了你才報複蕭家。”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小包藥粉，塞進我手裡。“這是合歡香，任何男人都擋不住……隻要皇上對你有意，蕭家就還有一條活路。”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東西，隻覺得何其荒謬。“他是皇帝，我是太後，母親勸我去勾引他？”母親沉默了一瞬，父親見此冷哼一聲。“蕭家養你十五年，這是你的命，你該認。”說完，他們戴上鬥篷的帽子，從後門走了。冷風吹拂而過，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上。這十五年不是養育，是在精心雕琢一顆棋子。如今棋局敗了，我便是該認命的棄子。憑什麼？憑什麼他們下棋，卻要我來粉身碎骨？我獨自坐了好一會兒，隨後走到銅盆前，把那一小包藥粉扔了進去。火星四濺。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母後在燒什麼？”我心下一驚，回頭一看，不知道宋旭珩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旭珩……”話剛出口，我又立即改口，“陛下，我隻是在燒一些不重要的東西……”“不重要？”宋旭珩走過來，用棍子挑了挑火盆，看到了一截未燃儘的油紙。“這是怡紅院的合歡香，怎麼，母後打算用這種迷情香粉勾引誰？朕嗎？”我心裡一跳，當即反駁：“不是的……”宋旭珩卻抬起我的下巴，熾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頸間。“父皇還在喪期，蕭晴，你爬了我父皇的床，如今又想爬朕的床？”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領口，輕輕一扯——夜風灌進來，鎖骨上一片冰涼。我驚得想要閃避，卻被他牢牢鉗住手腕。“躲什麼？今日便如母後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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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旭珩！”我整個人都在打著顫。宋旭珩的動作頓了一下，居高臨下看著我。“蕭晴，你爬我父皇床的時候，也是這樣欲拒還迎嗎？”我的手指攥緊了衣領。想張開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全卡在那裡，一個字都出不來。“朕在問你話。”我抬起頭看著他，將胳膊上的守宮砂露出。“先帝沒有碰過我，我還是清白之身。”“我說過……我掙紮了……當時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宋旭珩彎下腰，雙手撐在我兩側，將我困在他和床榻之間。“你說這些話，是想讓朕心疼你？”“朕不會心疼你。”他直起身，退開一步，“朕隻會恨你。”說完便起身離開床榻，走了出去。殿門大敞著，風灌進來，吹得還未燒儘的燭火明滅不定。我坐在床榻上，衣領敞著，心口一片冰涼。恨我。我忽然想起那年桂花樹下，宋旭珩站在月光下，眼裡全是光。他說“蕭晴，等我來娶你”。我等了，等來的卻是“朕隻會恨你”。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心口，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把我留在這座冷宮裡，不過是想折磨我。蕭晴，你早就該醒了。翌日。先帝出殯前，按禮製，後宮需隨同百官一同吊唁。我換上喪服，走出慈安宮。奉先殿裡哀樂低回，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縞素滿身。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來。身後是百官，麵前是先皇的棺木。宋旭珩站在前麵，穿著喪服，麵無表情。吊唁的儀式很長，三跪九叩，上香，奠酒。我默默做完了這一切，突然身後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陛下，先帝崩逝於太後榻上，此事天下皆知。”“此等不祥之人，豈能留在世上？”我的手猛地攥緊了膝前的衣料。隨後附和聲紛紛響起。“周大人所言極是，太後克死先帝，若不殉葬，如何告慰先帝在天之靈？”“臣附議，懇請陛下讓太後殉葬！”他們對著宋旭珩的方向重重磕頭，商量著怎麼讓我去死。白幡在我頭頂翻飛，長明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我忍不住抬起頭，看向宋旭珩。他站在棺木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任由這些人呼喊，呼喊著想要我的命。他高坐明堂，淡漠的眼睛都沒眨一下。我垂下眼，眼眶酸澀的厲害。與其在這宮中磋磨，被蕭家當成棋子利用，被宋旭珩恨之入骨，還不如永伴皇陵落個清淨。思及此，我朝著先帝棺木再次跪了下來。“我願意殉葬。”我的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奉先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白幡停止了翻飛，長明燈不再搖晃。身後的群臣齊聲高呼：“太後聖明——”我沒有看他們，隻等宋旭珩發話。“夠了。”宋旭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回蕩在大殿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威懾力。群臣的頌揚聲戛然而止。宋旭珩緩緩抬起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群臣。再一步步走到我麵前，單手將我扶起。“太後有孕在身，殉不了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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