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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晚棠白硯敘-樂讀》
【雲晚棠白硯敘-樂讀】
戰報傳到帝京那天，七皇子白硯敘大婚。滿城紅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爆竹聲震天。他穿著一身繡四爪金蟒的喜袍，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牽過了鎮北侯府嫡女的手。那姑娘眉眼溫柔，帝京第一才女，笑起來像三月的桃花。不像我，隻會跟他吵架。報信小兵衝到喜堂門口時，我正躺在北境城外的亂葬崗上。……是的，我已經死了七天了。北夷人把我的屍首扔在城牆下麵，臉上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傷早就不流血了——沒血可流了。我睜著眼，看著北境的天，從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烏鴉在頭頂盤旋，大概在考慮要不要吃我。我想說別吃，我這一身骨頭沒什麼肉，可我張不開嘴了。死之前我跟副將說：“別告訴白硯敘。”副將哭著點頭說好。可我現在後悔了。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充滿喜氣的京城，忽然很想讓白硯敘知道——我死了。我被北夷人砍了三刀，從城牆上摔下來，肋骨紮進肺裡，喘不上氣，喊不出來。不過，我最後還是喊了他的名字。白硯敘，我最後喊的是你的名字，你聽見了嗎？你沒聽見，你在拜堂。“一拜天地——”喜娘聲音又尖又亮，白硯敘彎腰拜下去，臉上帶著笑我從未見過、但想象過無數次的笑。說來可笑，三年前我也穿過嫁衣。禁軍副統領施亦安掀開我的蓋頭，第一句話是：“白將軍，委屈你了。”我說：“不委屈，走個過場而已。”第二天我就騎馬出帝京，回頭看了一眼，城樓空蕩蕩的，沒有人來送我。後來聽人說，白硯敘那天在城樓上站了一整天，隻是沒讓我看見。誰知道真假，他這個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說一句好聽的。十三歲那年我摔斷腿，他背著我跑了三條街找大夫，罵了一路‘雲晚棠你是豬嗎’。十五歲那年上元節，他偷偷在我手心裡塞了一盞兔子燈。我剛咧嘴笑，他立刻別過臉去：“路邊撿的，不要就扔了。”我攥了一路，沒舍得扔。十八歲那年宮宴，有人笑我武將之女不懂詩書，他當場摔了酒杯。“諸位這麼有學問，不如去北境跟蠻子講道理。”滿殿嘩然，他又轉頭看我，張嘴卻是：“雲晚棠，你以後少來這種場合丟人現眼。”我認識白硯敘十三年，吵了十年架。我們之間最多的對話就是‘雲晚棠你是不是有病’、‘白硯敘你是不是想死’、‘你等著，我遲早收拾你’以及‘來啊，怕你不成’。可我沒等來白硯敘收拾我，而是等來了一道聖旨。那年北夷犯邊，滿朝文武無人敢掛帥。我自請出征，所有人看著我，像在看瘋子。聖上沉默良久後說：“雲晚棠，你是女子，不能領兵，隻能以監軍的身份去。你得先嫁人，嫁了人才能走，這是大鄴的規矩。”我說：“好，我嫁。”當天領旨，次日拜堂，第三日出征。新婚夜，我在紅燭搖曳的新房裡給白硯敘寫了那封信。“想不到吧，本姑娘先你一步幸福去咯！”寫得張揚，寫得得意，每一筆都用力到幾乎戳破紙麵。可我不敢寫別的，不敢寫我要出征了，不敢寫我可能回不來了，不敢寫‘白硯敘，你能不能來見我一麵？’聽說白硯敘收到信後立刻撕了，還不顧儀態對著白府的方向，大罵了我一通。北境三年，十七場仗，我奪回了三座城。我學會了自己包紮，學會了在馬背上睡覺，學會了在冬夜不生火取暖，臉上也多了道疤。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麼，我最難受的是每次打勝仗寫家書，末尾都加一句：七殿下白硯敘，近來可好？可惜從沒收到白硯敘的回信，後來我才知道，是太後授意。太後說：“白硯敘的婚事是國事，不能讓戍邊女將亂了天家章法。”也是，我一個戍邊女將，憑什麼跟天家皇子有瓜葛。我死前最後看了一眼北境的天，灰的，壓著厚厚的雪雲。我在心裡說：白硯敘，你要是哪天知道我死了，別難過，我守的不是你的國，是所有人的國，而你恰好在那個所有人裡。可我說不出口，我這輩子從沒把他當過‘所有人’。白硯敘是我所有的少年意氣，所有的口是心非，藏在十數年對罵下麵的每一個字。是國子監追著他打時他回頭那一笑，是上元節那盞他說“路邊撿的”兔子燈。是宮宴上摔了酒杯回頭罵我丟人現眼。是他在禦花園把我抵在假山上，咬牙切齒說‘雲晚棠你等著，等本宮封了王，第一個收拾你’。嘴硬的人，從來不止他一個。
“二拜高堂——”白硯敘扶著他的新王妃轉身，朝禦座上的帝後拜下去。皇帝賜了玉如意，皇後賞了赤金頭麵，滿堂賓客都說七殿下和新王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心想：放屁！他穿紅色明明跟隻煮熟的大蝦似的，哪來的天造地設？“夫妻對拜——”白硯敘低頭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六歲那年我跟他吵架，他一氣之下說：“雲晚棠，你這種人這輩子嫁不出去！”我直接罵：“放你的狗屁！老娘要嫁就嫁這世上最好的兒郎！”他冷笑：“誰啊？說來聽聽。”我說：“反正不是你。”白硯敘臉色當時就變了，轉身走了，三天沒理我。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跑去找我爹。他問：“白將軍，你覺得這世上最好的兒郎是什麼樣的？”我爹也是個老頑童，故意說：“起碼得是個王爺吧。”我不知道白硯敘往沒往心裡去。但現在他已經是王爺了，還娶了帝京第一才女，滿城紅綢，百官來賀。“送入洞房——”白硯敘牽著新王妃轉身，滿堂彩聲裡，他忽然腳步頓了一下。我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可他隻是側過頭，朝喜堂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在看什麼？門口除了那個報信的小兵，什麼都沒有。小兵還跪在地上，滿臉為難——他的軍報還沒念完，大皇子白晏衡就把他攔下了。“王爺大婚之日，不許壞了喜氣！”小兵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把那句‘雲晚棠殉國’說出口。我飄到白硯敘麵前，離他很近，近到能數清他的睫毛。“白硯敘，”我說，“我在這兒，看得見我嗎？”他當然看不見。他牽著新王妃的手，跨過了喜堂的門檻。我停在原地，沒有跟上去。報信的小兵還跪在門口，手裡的軍報被攥得皺巴巴的。白晏衡看著小兵紅著眼眶，嘴唇哆嗦著，軍報從他指縫裡滑下，落在地上，被風掀開一角。白晏衡一腳踩上去，把那頁紙穩穩當當釘在靴底。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想笑。“踩得好，”我說，“可別讓白硯敘那小子看見。”白晏衡當然也聽不見我說話，他撿起軍報，折了兩折，塞進自己袖中。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白硯敘的背影，那眼神裡並沒有惡意。隻是一個做哥哥的，替弟弟擋了一件不該在今天知道的事。喜堂到洞房的路鋪了紅氈，白硯敘牽著新王妃的手走在這條路上。我飄在半空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著，這條路我從前走過——有一回喝醉了翻牆進他的寢殿，被他吼著‘滾回去睡覺’，他耳朵卻紅得像芍藥花。洞房的門開了，紅燭高照，新王妃坐到床沿上，蓋頭遮住了臉。喜娘遞上金秤：“請王爺挑蓋頭。”白硯敘接過秤，緩緩伸過去。我站在他身後，故意說：“白硯敘，你要是挑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他當然聽不見，我們吵了十年的架，每一次說‘不理你’最後都會理。唯一一次真的不理，是我嫁人那天——他沒來。蓋頭被挑起來了，新王妃抬起頭，眉眼彎彎，溫柔得像初春的風。白硯敘看著她的臉，頓了短短一瞬。那一瞬，我似乎看見他的眼神飄了一下——合巹酒飲完了，喜娘退出去，門關上了。紅燭劈啪響了一聲，新王妃低頭攥著袖口，白硯敘卻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夜風灌進來。他朝北邊望去。“王爺，在看什麼？”新王妃輕聲問。白硯敘沉默片刻，又關上了窗：“沒什麼。”三個字，像極了他從前每一次嘴硬時說的話。我飄在白硯敘身後，心想：你倒是說啊，說你在看北境，說你在想一個人。可我知道他不會說，我也不會。我這輩子，都沒對他說過一句‘喜歡’。
洞房的紅燭燒到後半夜，白硯敘從床上起身。新王妃已經睡了，呼吸輕而勻。他沒點燈，摸黑穿好外袍，推門出去了。月亮很大，照得滿院紅綢像凝固的血，白硯敘走到花園那棵槐樹下站定，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這棵樹我爬過，十四歲那年我放風箏摔下來，磕破了膝蓋。白硯敘跑過來，一邊罵我一邊把我背起來找太醫。太醫走後，他就站在床邊，臉黑得像鍋蓋。他說：“雲晚棠，你以後再爬樹，摔死也沒人管。”我回嘴：“你管都管了，還嘴硬。”那時白硯敘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別過臉去，耳朵卻又紅了。此刻他站在同一棵樹下，我飄在他身側想去碰他袖口，可指尖穿過去了，什麼也沒摸到。白硯敘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盞兔子燈。掌心大小，紙糊的，缺了一隻耳朵，癟得不成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我十五歲上元節那天他塞給我的那盞。我沒舍得扔，一直掛在床頭，後來嫁了人，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原來讓他偷回去了。白硯敘把兔子燈舉到眼前，看了很久。“雲晚棠，”他說，聲音有點啞，“你嫁了人，連兔子燈都不要了。”“不要……你倒是還給我。”明明是你偷走的！我有些生氣，想說‘你喜歡就留著’，可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白硯敘把兔子燈收回袖子裡，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槐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回了房。門關上了，把我關在外麵，我一整夜都在數他的呼吸聲。天快亮的時候門開了，白硯敘換下喜袍，眼圈下一片青黑——他整夜沒睡。經過我身邊時，他袖口裡掉出一小片紙，是兔子燈碎掉的耳朵。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新王妃醒了，在丫鬟的服侍下梳妝。白硯敘站在門口，說：“今天回門，我陪你去。”新王妃從銅鏡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好。馬車駛過鬨市，外麵有人議論北境大捷，說我夫君施亦安不日班師。新王妃看了白硯敘一眼，輕聲說：“施將軍倒是厲害。”白硯敘‘嗯’了一聲，沒接話，手指搭在膝頭，一下一下地叩著。鎮北侯府張燈結彩，白硯敘下了車，與侯爺寒暄，與新王妃並肩坐在上座。席間有人舉杯，說王爺大婚又逢北境大捷，雙喜臨門。白硯敘舉杯回敬，嘴角噙著笑，一飲而儘。我站在他身後，看他不停地喝，下意識想伸手去奪他的杯子，結果手穿過了杯壁，連一滴酒都沒碰灑。我收回手，罵了一句：“白硯敘，你喝死算了！”我看著已經有些醉意的白硯敘，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他剛大婚，可從始至終沒笑過，新王妃挑蓋頭時她笑了，他沒笑。拜堂時滿堂賓客都在笑，他也沒笑。隻有跟新王妃說話時，白硯敘嘴角動了一下，但那更像是客氣。從前他跟我吵架的時候，吵著吵著會突然笑出來，眼睛裡帶著光。他已經很久沒那樣笑了。回程馬車裡，新王妃靠著車壁睡著了。白硯敘坐在對麵，把兔子燈又摸了出來。他用指腹按了按那隻缺掉的耳朵，忽然開口，聲音極輕：“不要就扔了。”說完他把兔子燈攥在掌心裡，攥得很緊，根本沒有要扔的意思。馬車在王府門口停下，白硯敘先下了車，回頭去扶新王妃時，目光掃過我經常策馬而來的路口。那裡什麼都沒有，風卷起落葉，打了個旋兒又落下了。白硯敘收回目光，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那片碎掉的耳朵，骨節泛白。再鬆開手，掌心已經被紙片硌出一道紅痕。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雲晚棠。”就喊了一聲名字，沒有下文。我張了張嘴，想應。可我知道，就算我喊破喉嚨，白硯敘也聽不見。他站了片刻，抬腳進了王府，背影很直，步子很穩。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越走越遠。他喊的是我。可這世上，已經沒有會應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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