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閉著眼，佛珠撚得飛快。
“府裡人多，賬房記錯些也有。”
我合上賬簿。
“記錯十六年，倒也辛苦。”
明承野皺眉：“這些舊賬同令霜有什麼關係？”
“你剛說一件甲衣而已。”
我把賠償單推到他麵前。
“現在你看見了，帥府這些年賬目爛到根裡。一件甲衣從舊庫出去，帶出去的未必隻有甲衣。”
遲令霜忽然站起來。
她眼淚掉得很急，臉上卻有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倔強。
“姐姐若一定要賠，我賠就是。”
她摘下腕上的銀鐲、發間玉簪、腰間香囊，一件件放在桌上。
“這些都是義母和哥哥送我的。我在邊關沒什麼私房，也不懂京中價錢。姐姐覺得夠便拿走，不夠我以後慢慢還。”
母親心疼得眼眶都紅了。
“令霜，你這是做什麼？”
遲令霜跪下去。
“義母，是我不該回來。姐姐才是帥府二小姐，我隻是軍醫遺孤，承蒙你們垂憐才有今日。姐姐要什麼，我都給。”
這話說得漂亮。
她跪在滿廳紅綢下，身上狐裘鬆落，腕子細得像一折就斷。
我若再要賬，便是逼迫孤女。
我若不要賬，她穿甲、佩符、入庫之事輕輕揭過。
明承野果然心疼。
他彎腰扶她，聲音壓著怒。
“起來。沒人能這樣羞辱你。”
遲令霜卻不肯起，隻抬頭看我。
“姐姐，我把正院也還給你，好不好？”
我眉心一動。
母親避開了我的目光。
祖母咳了一聲。
遲令霜低聲補上：“義母說我舊傷怕潮，西廂不宜養病，想讓我暫住姐姐的清棠院。我本來不敢應，可義母心疼我，哥哥也說姐姐自小住慣了，換個院子不妨事。”
我笑了。
原來在這裡等著。
清棠院是帥府最好的院子。
從前我並不住那裡。祖母嫌我晦氣，把我關在後罩房。直到三年前，我拿回母親嫁妝裡的幾間鋪子，又把大房私吞的田莊契書從賭坊贖回來，才搬進清棠院。
那院子裡有我的賬房暗格，也有幾處藏信的磚縫。
遲令霜要養病，挑得真準。
父親沉聲道：“令霜身體不好，住幾日清棠院怎麼了？你若不願，我另給你挑院子。”
我看向母親。
“您也這麼想？”
母親抿了抿唇。
“你身子康健，住哪都一樣。令霜在邊關替我擋刀落下舊疾，夜裡常疼得睡不著。明棠，你讓一讓她。”
我放下茶盞。
“可以。”
遲令霜一怔，似乎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
我起身往外走。
“今晚之前搬。”
母親鬆了口氣。
明承野扶起遲令霜，看我的眼神依舊厭惡。
“你早該這樣。”
我停在門口，回頭看他。
“我是說，你們今晚之前從清棠院搬出去。”
前廳眾人齊齊變色。
我抬手，門外候著的管事立刻進來。
“清棠院內所有非我名下之人，清出去。遲姑娘碰過的箱籠、擺件、衣櫃全部封存估價。誰敢攔，按盜竊私產報官。”
遲令霜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
明承野怒道：“那是帥府院子！”
我看著他。
“清棠院地契在我外祖程家嫁妝冊裡，十六年前已經單獨劃給我母親。三年前，我從典當行贖回來的時候，上麵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朝管事點頭。
“拆門。”
清棠院的門是在眾人眼皮底下拆的。
下人抬來工具時，母親氣得指尖發抖，父親幾次要開口，最後都被禁軍校尉腰間的刀壓了回去。
院門上掛著新換的紅燈籠，燈籠下還垂著遲令霜從邊關帶回來的狼牙串。狼牙打磨得很亮，一看便常被人拿在手裡把玩。
我伸手撥了一下。
叮當一聲。
管事立刻把狼牙串摘下來，扔進待估價的箱子裡。
遲令霜站在院外，臉色比雪還白。
“姐姐，那是義父送我的，說是我第一次隨軍獵狼的紀念。”
我嗯了一聲。
“掛錯地方了。”
明承野忍到這時，終於按住刀柄。
“明棠，你別太過分。”
我沒理他，抬腳進院。
清棠院裡已經被換了模樣。
我原本擺在廊下的藥架被挪到角落，上麵幾隻陶罐碎了。窗邊的書案被鋪上粉色錦墊，桌上的鎮紙不見了。正屋門口堆著幾個箱籠，裡麵露出遲令霜的衣裙和邊關帶回來的皮靴。
我的丫鬟青黛跪在台階下，臉上有一道鮮紅掌印。
我腳步停住。
“誰打的？”
青黛低著頭，聲音發啞：“奴婢攔了遲姑娘的人，不讓他們開姑娘的書櫃。”
遲令霜立刻說：“我隻是想找些書看，不知道那櫃子碰不得。她言語衝撞，我身邊的婆子一時急了。”
我走到青黛麵前，扶她起來。
她身子一晃，袖口裡掉出一把斷鑰匙。
我撿起鑰匙，看向正屋書櫃。
鎖眼被撬壞，櫃門開了一條縫。
母親跟進來，看見院中亂象，眉頭也皺了皺。
“令霜，你怎麼動她書櫃？”
遲令霜眼淚立刻湧出來。
“義母，我初來京中，不懂這些規矩。姐姐若怪我，我給她賠禮。”
她說著便要跪。
母親扶住她，歎了口氣。
“你身上有傷，別動不動就跪。”
這口氣歎得，倒像我逼著病人磕頭。
我走到書櫃前。
櫃中第一層放著幾本兵書，第二層是詩集和遊記，第三層有個暗格。暗格外層的木板被撬出一道裂痕，還沒徹底打開。
我抬手按住裂處。
裡麵藏著的東西還在。
幸好。
青黛低聲道：“姑娘，遲姑娘的人說，她以後住清棠院，院裡東西自然都歸她調配。奴婢攔不住。”
我看向管事。
“記。”
管事提筆：“私闖內室，撬鎖，掌摑貼身婢女，損壞書櫃。”
遲令霜聲音顫了。
“姐姐非要這樣嗎？我都說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賠？”
我轉身，走到廊下碎陶罐前。
“這幾罐藥泥，是南地送來的續骨膏。外麵買不到，一罐三百兩。碎了四罐。”
我又指向書案。
“烏木鎮紙，先帝賞的，少一對。”
遲令霜急忙道：“我沒見過什麼鎮紙。”
青黛抬頭：“遲姑娘身邊的婆子拿去墊箱腳了。”
院角一個婆子撲通跪下。
“奴婢不知道那東西貴重！”
我讓人把箱子抬開。
果然，兩塊烏木鎮紙被壓在箱腳下，邊角已經裂了。
父親的臉色越發難看。
母親唇色發白，想說什麼，又被遲令霜的眼淚攔住。
明承野冷冷道：“這些東西我賠。”
“好。”
我把賬單遞給他。
“軟甲八千兩，短弩一把三百兩，續骨膏四罐一千二百兩，烏木鎮紙兩塊五千兩，撬壞書櫃一千兩，掌摑青黛，照府規罰二十兩，另賠藥費。舊賞賬和糧道圖等工部驗完再算。”
明承野掃到賬單末尾，臉色僵了一下。
“你瘋了？幾件死物，開口一萬多兩。”
“嫌多可以報官估。”
他把賬單拍在桌上。
“你如今滿身銅臭，哪裡還有半點明家骨血？”
我坐到廊下椅中，接過青黛遞來的茶。
“所以錢呢？”
明承野被堵得臉色青白。
遲令霜輕輕扯他的袖子。
“哥哥，別為了我和姐姐爭。我的首飾還能賣些，剩下的我以後慢慢繡活還。”
明承野眼裡的怒意轉成憐惜。
他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拍在我麵前。
“兩千兩，先拿去。剩下的過幾日給你。”
我沒有接，隻看了一眼銀票上的印號。
“這是趙家的銀莊。”
明承野動作一頓。
遲令霜也抬起頭。
我笑了笑。
“兄長回京前已經同趙禦史家的嫡女議親。趙家最重規矩，先送了兩千兩禮銀，算給你置辦入京後的禮服儀仗。你拿這錢給遲令霜賠我，不合適吧？”
明承野臉色驟沉。
“你查我？”
“趙家夫人昨日來過帥府，祖母讓人攔在門房，說父兄未歸，不便見客。我正巧看見了禮單。”
祖母被點到，臉上一陣發僵。
明承野咬牙：“我之後會補給趙家。”
“用軍功賞銀？”
他眼中冷意更重。
我把銀票推回去。
“我不要這筆錢。”
遲令霜眼底一鬆。
可下一瞬，我把賬單交給管事。
“送一份到趙家。問問趙家夫人，這兩千兩算不算明家少將軍挪用聘禮。”
明承野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
“你敢壞我婚事？”
青黛要上前，被我抬手攔住。
我看著明承野近在咫尺的臉。
“你敢做，我為什麼不敢送？”
遲令霜撲過來，哭著去掰他的手。
“哥哥，別這樣，姐姐手腕會疼。”
她是真會挑時候。
這一句落下，明承野才意識到自己攥得太重，手指鬆了些。
可他沒有道歉。
他隻低聲說：“明棠，你針對令霜可以，別牽連旁人。”
我抽回手，腕上已經紅了一圈。
“旁人？”
我看向遲令霜。
“她住我的院子，穿我的甲，用我的魚符，撬我的櫃子，砸我的藥，花你未來妻子的禮銀。兄長，你嘴裡的旁人還挺忙。”
遲令霜臉色難堪，眼淚懸著沒落。
母親終於忍不住：“夠了。明棠，你說話為何總這樣夾槍帶棒？令霜已經難受成這樣，你還要逼她到什麼地步？”
我抬眼看她。
“她難受，所以我該認？”
母親一噎。
父親冷聲道：“你今日鬨出的事已經夠多。清棠院先封，令霜搬去暖閣，你也回自己屋裡待著。等明日我入宮複命，再處置你。”
我笑了笑。
“處置我？”
父親盯著我。
“你私調禁軍，驚擾百姓，頂撞長輩，逼迫義妹，樁樁件件都要說清。”
我點頭。
“您明日可以一並跟陛下說。”
父親臉色變了。
我起身，從青黛手裡接過新的匣子。
“舊庫賬冊和清棠院損毀清單，今晚送禁軍衙門留檔。明日您入宮前，最好先想清楚，陛下問起損毀密報，您要護帥府，還是護遲令霜。”
遲令霜的手指掐進掌心。
我看見她眼底閃過一絲狠意。
很快。
快得旁人都沒來得及看清。
她忽然抬頭，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從頸間扯出一枚青玉小魚符。
“姐姐若疑我，是不是連這個也要疑？”
前廳內外安靜下來。
那枚小魚符隻有半指長，玉色溫潤，魚腹處刻著一個極小的“行”字。
母親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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