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侶飛升那日，他當著三千弟子的麵嫌我修為低微，配不上他，轉頭便牽著小師妹一起飛升。
我一邊嗑瓜子，一邊十分配合地點頭，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飛，最好現在、立刻、馬上、原地飛升。
他大概以為我受刺激太大，已經傷心瘋了。
畢竟連我也是這一刻才知道，自己不是什麼飛升無望的小修士，而是下凡曆情劫的昭華上神。
他今日這一斷情，非但沒把我傷得肝腸寸斷，反而十分貼心地替我補完了情劫最後一步。
於是等我挨完雷、神魂歸位，美滋滋回到九重天，準備先回神宮睡個三天三夜時，卻發現自家池子裡躺著一個半裸美男。
男人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頭，腰腹線條漂亮得過分，而水麵之下，還拖著一條金燦燦的大尾巴。
我站在池邊盯了半天，終於從五百年前那堆亂七八糟的記憶裡扒出一點東西。
哦。
我好像確實釣過一條魚。
不僅把人釣了、抱了、摸了尾巴，還醉醺醺地把他扛回神宮，一句「這麼漂亮，以後就是我的了」，順手在人家身上落了私印。
更要命的是，人家根本不是什麼金龍魚，而是「北冥鯤族少主」版美人魚，還在我這座空神宮裡等了整整五百年。
我莫名有點心虛，隻好試探著問：「要不……我現在放你自由？」
玄溟的臉當場黑了，他盯著我，一字一句道：
「釣了我，抱了我，帶我回家，再一聲不吭消失五百年。」
「不負責也就算了。」
「你還想始亂終棄第二次？」
玄霄宗那位驚才絕豔的劍尊飛升之日，我與他斷了三百年的道侶契。
準確來說，是他單方麵斷的。
更準確一點，是他當著玄霄宗上下三千弟子的麵，牽著他那位嬌弱溫柔、善解人意的小師妹，告訴我，他即將重返上界，而如今的我已經配不上他。
那時候九天雷雲剛散了一半。
裴玄渡一身白衣立於登仙台上，周身尚有雷劫洗煉過後的清光，眉目俊美清冷，衣袂獵獵而動，儼然已經有了幾分上界仙人的不可褻瀆。
他身旁站著他的小師妹柳含煙。
她修為遠不及裴玄渡，本不該在今日飛升，卻因裴玄渡渡劫之時引動天地靈氣，又有他以本命劍替她護住仙骨，竟陰差陽錯得了一場天大的造化。
仙門百家都說，這是天定的緣分。
我也覺得挺天定的。
天定的狗男女。
畢竟這種千載難逢的便宜都能讓她撿著，不飛升上去給我提前探路，實在說不過去。
裴玄渡顯然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他看著我時，眼神裡仍舊帶著從前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像是在看一個曾經與他並肩而行，如今卻已經被他遠遠甩在身後的故人。
「扶光。」
他叫了我的名字。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我原本正坐在登仙台下麵嗑瓜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嗯？」
裴玄渡大概沒想到我還能如此平靜。
畢竟按照正常流程，道侶飛升不帶我也就算了，還要順便帶走一個與他曖昧多年、三天兩頭跑到我洞府裡哭著解釋「師姐千萬不要誤會」的小師妹，我現在應該悲痛欲絕。
最好衝上去抓著他的衣擺，問他為什麼，問他這些年的情愛算什麼，再問一句，我與你三百年夫妻情分，竟還比不上她嗎？
這樣才方便裴玄渡用一種看破紅塵的姿態告訴我，感情不能勉強，他已經給過我機會，隻是如今我們之間雲泥有別。
可惜。
我沒問。
因為我現在比較關心另外一件事——你們到底什麼時候飛？
我從半個時辰前就在等了，瓜子都快嗑完了。
裴玄渡沉默片刻，終於說道：「今日之後，我便不再是玄霄宗劍尊，而是飛升上界仙班。你我之間，終究仙凡殊途。」
我點頭：「嗯。」
他眉心微蹙，似乎覺得我這個反應不夠尊重他精心準備的絕情宣言。
柳含煙站在他身側，眼眶微紅，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師兄，別這樣說。師姐這些年陪著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我們得道飛升，她心裡一定比任何人都難受。」
她說著，又看向我，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盛滿了愧疚：「師姐，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把最後一顆瓜子送進嘴裡：「沒事。」
柳含煙一怔。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殼，很認真地安慰她：「這種事，誰能想到呢？」
連我都想不到會有如此離譜的機緣，也算是長見識了。
她的表情更僵了，大概是我的語氣太誠懇，以至於她一時分不清我到底是在陰陽怪氣，還是真的覺得沒什麼。
其實是真的沒什麼，甚至還有點感謝。
因為就在裴玄渡渡過第八十一道飛升雷劫的時候，我識海深處那道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封印，忽然裂了一條縫。
很多模糊的東西從裡麵漏出來。
雲海，神宮，一柄落滿霜雪的長劍，還有一條金燦燦的大魚，以及幾個坐在湖邊氣得胡子亂飛的老頭。
尤其那條魚，大得離譜。
我看見它的第一眼，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就好像——那是我釣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對那條金色大魚竟然還有一種十分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見過。
更像摸過。
我腦海裡甚至一閃而過一截漂亮得過分的金色尾鰭，以及自己一隻非常不老實的手。
那隻手順著鱗片摸了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水裡的人似乎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回頭瞪我。
金色瞳孔濕漉漉的。
耳尖卻紅得厲害。
我還聽見記憶裡的自己特別欠揍地說了一句：「怎麼這麼小氣？尾巴長這麼漂亮，不就是給人摸的嗎？」
對方像是被我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姐姐，你到底知不知道鯤族的尾鰭意味著什麼？」
記憶裡的我顯然不知道。
因為我回答得十分理直氣壯：「意味著漂亮？」
然後畫麵一晃，我竟看見了一座空蕩蕩的神宮。
長明燈沿著回廊亮了一路，扶桑樹開得正好，風吹過池麵，金色尾鰭在水下緩緩蕩開一道淺淺的波紋。
有人坐在池邊。
我看不清他的臉，隻隱約看見一頭濕漉漉的黑發，以及垂在水中的那條金色長尾。
他似乎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
久到扶桑花落了一季又一季，久到廊下神燈滅了又亮，久到池邊原本尚顯青澀的身影一點一點長開，肩背變得寬闊，眉眼也從少年人的鋒利，沉澱成一種安靜而冷淡的漂亮。
可還沒來得及細想，下一道雷已經在頭頂炸開，我頓時從記憶裡抽離出來。
我：「……」
雖然暫時還沒想起前因後果。
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以前可能也不是什麼特別正經的神。
要不然也不會對一條魚上下其手。
而我這一世，大概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在裴玄渡說出「你如今已經配不上我」的那一刻，我胸口那道困擾了我三百年的滯澀，忽然消失了。
不是心碎，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像一扇關了很久的門，終於「哢噠」一聲開了。
我當時便明白了。
哦。
情劫。
原來這就是我的情劫。
怪不得我這些年怎麼看裴玄渡怎麼不順眼，卻偏偏像腦子進了水一樣，始終沒有真正與他一刀兩斷。
不是我舍不得，是劫數沒走完。
如今好了，渣男自己把最後一步補上了，甚至還非常貼心地替我準備好了飛升前的斷情儀式。
這種敬業精神，值得表揚。
於是當裴玄渡站在九天霞光之下，神色淡漠地告訴我：「扶光，以你如今的修為，即便我強行帶你前往上界，你也承受不住天門威壓。」
我又點了點頭：「有道理。」
裴玄渡：「……」
他似乎終於有些惱了：「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有。
當然有。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原本已經散開的雷雲，不知何時又開始重新聚攏，而且這一次，比裴玄渡剛才飛升時的動靜大得多。
黑雲從天際儘頭滾滾壓來，頃刻之間遮蔽日月，雲層深處紫金色雷霆遊走，像無數條即將蘇醒的巨龍。
我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看起來馬上輪到我了。
於是我認真地看向裴玄渡：「有。」
裴玄渡眸色微動，柳含煙也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袖子，玄霄宗上下三千弟子齊齊屏住呼吸。
我說：「你們能不能快一點？」
四下一片死寂。
裴玄渡似乎沒聽明白：「什麼？」
我指了指天上：「飛升。天門不是都開了嗎？趁現在趕緊走吧，一會兒堵了怎麼辦？」
裴玄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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