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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國慶節第三天我值班，消化科大夫帶著三個人來到我的診室。
一個頭發花白、表情複雜的老人，一個麵色蒼白、眼神空洞的中年女人，以及一個低垂著頭、短發、穿著寬大衛衣的少年模樣的人。
「張醫生，有個特殊患者需要你緊急處理。」大夫陳莉神色緊張，手裡緊握著一張病曆單。
我習慣性地先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病曆單——多年急診經驗告訴我，文字往往比言語誠實。
陳莉猶豫了一瞬，還是把單子遞了過來。
當那幾個字跳入眼簾時，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年齡：15 歲。
視線繼續向下移動，超聲檢查結果顯示：雙頂徑 8.2cm，股骨長 6.9cm。
我的大腦迅速計算出胎兒的孕周——這已經是個足月的胎兒了。
「15 歲？」我抬頭直視陳莉，聲音裡充滿難以置信。
陳莉沒有回答，隻是用眼神示意我看向那個短發的「少年」。
此刻我才仔細觀察這個穿著衛衣、牛仔褲，低著頭不說話的人——略顯圓潤的臉頰，纖細的脖頸，以及衛衣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是她。」陳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中年女人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隨即轉為憤怒：「你看看！你看看她這副樣子！」
她試圖伸手去抓短發女孩的胳膊，卻被老人攔住。
我深吸一口氣，明白這不是普通的產前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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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值班，特殊患者，15 歲孕婦——這幾個要素組合在一起，這個事情絕對沒那麼簡單。
「請跟我來診室。」我努力保持專業的語氣。
短短幾步路的距離，我注意到更多細節：女孩走路時小心翼翼，雙手不自覺地護著腹部；奶奶的眼神裡充滿焦慮和羞愧；母親則是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仿佛整個世界已經崩塌。
診室的門在身後關上，將醫院走廊的喧囂隔絕在外。
「請坐。」我示意女孩坐在檢查床上，另外兩人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診室裡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姓名？」我翻開新的病曆本。
「林小雨」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蠅，仍然沒有抬頭。
「年齡？」
沉默。
「林小雨，請告訴我你的年齡。」我重複道，語氣溫和但堅定。
「15 歲。」她說出這兩個字時，肩膀微微發抖。
我繼續詢問基本信息，當問到「孕周」時，女孩隻是搖頭。
她母親突然爆發：「她要是知道就好了！她什麼都知道還至於這樣？」
「請您冷靜。」我轉向母親，「您貴姓？」
「我姓趙，趙春梅。」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自己的名字，「我是她媽媽。這位是她奶奶。」
奶奶點頭示意，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孩子的父親呢？」我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道，「我需要了解相關遺傳病史，這對孩子的健康評估很重要。」
診室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趙春梅的臉漲紅了，奶奶的目光轉向窗外，而林小雨則把衛衣帽子拉得更低，幾乎完全遮住了臉。
「沒有對象！」
趙春梅突然喊道，聲音裡充滿諷刺，「我女兒說了，沒有對象！那孩子是自己跑進她肚子裡的！」
這種情緒化的回答對醫療評估毫無幫助。
我轉向一直沉默的陳莉：「陳醫生，您帶患者來的，了解基本情況嗎？」
陳莉顯得為難：「她們隻說是緊急情況，需要婦科醫生。」
我決定換個方式……
示意林小雨躺上檢查床，進行基礎體格檢查。當我測量宮高腹圍時，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全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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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發育很好。」我記錄著數據。
「做掉！」趙春梅突然站起身，「醫生，我們今天就是來做掉的！」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診室裡炸開。
「趙女士，您說的『做掉』是指引產嗎？」
我儘可能保持專業。
「您知道胎兒已經足月了嗎？這已經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引產，而是分娩。」
「那就生下來處理掉！」趙春梅的語氣殘忍得令人心寒，「反正不能要！我們這種家庭養不起！」
奶奶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春梅，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媽，您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15 歲！15 歲就懷孕生孩子！街坊鄰居知道了我們怎麼做人？小雨以後還怎麼上學？」
趙春梅的情緒徹底崩潰，眼淚和憤怒混雜在一起，「都是那個該死的混蛋！我要是找到他，非殺了他不可！」
林小雨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媽，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
趙春梅衝到檢查床前，「你告訴我，是誰？是哪個王八蛋？是學校的同學？還是你在網上認識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小雨隻是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趙女士，請您冷靜。」
我站起身，擋在檢查床前，「這樣對孕婦和胎兒都不好。」
陳莉也走過來勸說：「是啊，現在最重要的是小雨和孩子的健康。」
「健康？她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健康？！」
趙春梅後退兩步，靠牆站著，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我的命怎麼這麼苦……離婚，一個人帶著孩子，現在又……」
奶奶走過去，輕拍她的背，眼睛也紅了。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林小雨的雙手緊緊地攪動著。
「醫生，我……」她開口，聲音雖小卻清晰，「我想單獨跟您說。」
這個請求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春梅抬起頭：「說什麼？有什麼是我不能聽的？我是你媽！」
「就五分鐘。」林小雨看著我的眼睛。
我看向陳莉，她微微點頭。
於是我轉向趙春梅和奶奶：「請兩位先到外麵等候一下，我需要為患者做更詳細的檢查。」
「檢查什麼不能當著我們的麵？」趙春梅質疑。
「婦科檢查，需要隱私。」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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