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跟他吵。
我隻是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拿出來。
“今天樓上潑下來的汙水，我已經拍下來了。”
“如果你們認為孩子有特殊情況，就采取防護措施，比如給窗戶加限位鎖。”
沈芸死死瞪著我。
“你少拿這些東西來逼我。”
我說：“我不是逼你，我是在要求你履行監護責任。”
孫建上前一步。
錢永勝趕緊攔住。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我看著錢永勝：“錢經理，請你記錄第二次投訴。”
他臉色難看，卻隻能點頭。
回家路上，群裡又開始有人勸。
“別天天吵，影響整棟樓休息。”
“特殊家庭已經夠苦了。”
“林枝小姑娘，你心放寬一點。”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心放寬？
我的窗台還滴著臭水。
我的母親還捂著胸口喘氣。
他們隔著屏幕勸我寬容，當然輕鬆。
畢竟臭味不會飄進他們家。
四天後。
晚上十一點多，我剛洗完澡，窗外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一個塑料飯盒砸在棚頂，蓋子彈開，剩飯撒了一片。
油湯順著棚麵往下淌，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媽被嚇得從廚房出來，手裡的杯子差點摔了。
“又來了？”
她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我沒說話，拿上手機和鑰匙，直接上樓。
這次我叫了錢永勝。
也順手撥了非緊急報警電話谘詢，說明有高空拋物反複發生。
對方讓我保留證據，必要時現場報警。
十一樓門口，我按下門鈴。
門開了。
孫建堵在裡麵，滿臉不耐煩。
“你還有完沒完？”
我把照片舉給他看。
“你家又往樓下扔飯盒。”
他一把推開我的手。
“一個飯盒而已，砸死你了嗎？”
錢永勝在旁邊小聲說：“孫先生，話別這麼說。”
沈芸躲在客廳裡，手機攝像頭正對著門口。
她眼睛紅紅的，語氣柔弱：
“林枝，我求求你別再來了。”
“樂樂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隻是控製不了。”
我看見樂樂坐在沙發上。
他手裡拿著一個奧特曼玩具，嘴角咧著。
見我看過去，他忽然說：
“你家棚子響。”
沈芸臉色微變，立刻捂住他的嘴。
“樂樂，不許亂說。”
4.
回到家時，業主群裡已經有了新視頻。
沈芸動作很快。
視頻標題一樣刺眼：
“躁鬱症孩子家庭，被樓下鄰居深夜逼上門。”
陳姨發了語音。
“小林，不是姨說你。半夜三更上門，確實嚇人家孩子。”
趙姨說：“飯盒又不是磚頭，你也別太敏感。”
劉姨最理直氣壯：
“你家棚子不是還好好的嗎？就隻是一點響聲而已，至於嗎。”
我盯著那句“一點響聲而已”，笑出了聲。
前世的一點響聲，害了我一輩子。
我沒有在群裡爭辯。
我整理了文件夾。
第一次玻璃瓶砸棚的視頻。
第二次汙水和物業陪同錄音。
第三次飯盒和樂樂說“你家棚子響”的視頻。
物業投訴登記照片。
業主群裡鄰居勸我忍的截圖。
沈芸剪輯視頻的錄屏。
我把這些全部備份到雲盤，又拷到U盤裡。
第二天，我請了維修師傅來檢查遮雨棚。
剛看兩分鐘，臉色就變了。
“這棚子不能再用了。”
我媽站在後麵，急忙問：“怎麼了？”
許師傅指著固定架。
“這裡變形了，螺絲也鬆了。你們看棚麵這些坑，全是外力砸的。”
“再這樣砸幾次，它不一定等得到下次維修，自己就可能掉下去。”
我問：“如果掉下去砸到人或者車，責任會怎麼算？”
許師傅看了我一眼。
“這就麻煩了。你是業主，別人肯定先找你。”
我媽臉白了。
我打開手機錄像。
“許師傅，麻煩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他點頭，配合我錄了一段檢查說明。
最後還寫了紙質單：
外窗遮雨棚受多次外力撞擊，棚麵凹陷，支架變形，固定點鬆動，存在脫落風險，建議儘快拆除。
我拿著那張紙，忽然覺得胸口壓了很久的石頭鬆了一點。
我帶著檢查說明去物業報備。
當天晚上，沈芸在平台發了新視頻。
她哭得比之前更厲害。
“樓下鄰居把遮雨棚拆了，估計是很討厭特殊小孩”
“我真的很害怕。我的孩子有時控製不了自己。”
評論區一片心疼。
“這個鄰居太狠了。”
“特殊兒童媽媽好無助。”
“建議曝光鄰居。”
我看著那些評論，手一點點冷下去。
前世就是這些人，隔著屏幕把我罵到不敢出門。
他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媽因為心悸一夜一夜睡不著。
他們也不知道沈芸每次開播前，都會挑好角度，擦紅眼眶。
我隻錄屏保存。
我媽站在我身後，擔心得不行。
“枝枝，他們會不會又罵你？”
我把手機放下，倒了杯熱水給她。
“會。”
“但這次，他們罵不動我。”
因為我手裡有完整證據。
更因為我不再指望陌生人隔著剪輯視頻理解我。
我隻等事實自己砸下來。
三天後的晚上八點半。
小區廣場舞剛結束。
樓下的音樂聲停了，陳姨、趙姨、劉姨，還有幾個阿姨拎著水杯和小音響往單元門走。
我正在客廳整理材料。
忽然，樓上傳來樂樂的笑聲。
我渾身一僵。
下一秒，我聽見沈芸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飄下來。
“樂樂，不要鬨了，媽媽在拍。”
小孩興奮地喊：“我要聽響！”
我衝到窗邊。
十一樓陽台上，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玻璃飲料瓶。
我還沒來得及喊，那個瓶子已經脫手。
它從十一樓墜下去，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啪！”
玻璃瓶正中站在單元門前的人頭上，瞬間炸開。
尖叫聲劃破夜色。
“誰扔的！”
“流血了！快叫救護車！”
5.
樓下亂成一片。
陳姨捂著胳膊，血順著手背往下滴。
趙姨抱著小腿坐在地上，褲腿被玻璃劃開。
劉姨被嚇得摔在台階旁，半天爬不起來。
還有兩個阿姨手上、腳踝被碎片擦傷。
人群開始抬頭。
十一樓陽台的小腦袋飛快縮了回去。
陳姨氣得聲音都破了。
“十一樓！又是沈芸家！”
“報警！馬上報警！”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一片混亂。
危險一直在那裡。
隻是今天，它終於沒有被我家的棚子攔住。
救護車和民警幾乎同時到。
物業也來了。
錢永勝跑得滿頭汗，臉白得像紙。
樓下台階上全是碎玻璃。
陳姨胳膊被劃出一道長口子，包紮時疼得直吸氣。
趙姨小腿被紮了兩處，血把襪子都染紅了。
劉姨摔得最狼狽，手腕腫起來，說頭也暈。
剛才還喜歡在群裡勸我寬心的人，現在一個比一個激動。
“必須讓十一樓賠！”
“高空拋物啊，這是要人命！”
“孩子有病也不能這麼扔吧！”
我聽著這些話，覺得諷刺。
原來她們不是不懂高空拋物危險。
她們隻是以前沒站在樓下。
民警詢問現場情況。
有人立刻指著十一樓。
“就是沈芸家孩子扔的。”
“我們都看見了，小孩腦袋縮回去了。”
“他家以前就老往下扔東西，砸的都是林枝家棚子。”
這一次，終於有人替我說出了“以前”。
可前世我自己說的時候，她們嫌我計較。
一群人衝上十一樓。
我也跟著去了。
門一打開，沈芸抱著樂樂站在門後，臉上還掛著淚。
她開口還是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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