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說他壞，隻有我問他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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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中秋那天下了暴雨。
我懷孕五個多月，坐在沙發上吃葡萄。
商祁川在廚房洗碗，水聲很響。
門響了。
很輕，我以為是風。
又響了一下。
我挺著肚子走過去，拉開門。
樓道裡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
校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往下滴水。
嘴角破了一塊，左臉青了一片。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不喊爸爸，也不喊別的。
“阿姨，我在這裡住兩天行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睡沙發，不會動你們家東西。”
我愣住了。
我知道商祁川有個兒子。
他前妻黎蓁隔一段時間就來一通電話，
或者發一堆消息過來：硯野又偷錢了，硯野又打架了，硯野逃課了，硯野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
商祁川想管，孩子不接他電話。
時間一長，兩邊就沒話了。
門口這個孩子，就是商硯野。
我就愣了幾秒。
他大概以為我不答應，往後退了半步，說了聲“對不起”，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細，涼，骨頭硌手。
“這是你爸家，你來住還要誰批準？”
他抬頭看我，眼睛紅了一圈。
商祁川從廚房趕出來，看見門口的人，臉上一驚。
“硯野？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就這一句話。
我眼看著那孩子眼裡剛亮起來的一點東西，滅了。
我抬腳踹了商祁川一下。
“閉嘴。先帶孩子去洗澡。”
家裡沒有小孩的衣服。
我翻出商祁川一套舊睡衣，遞到衛生間門口。
商祁川站在旁邊搓手：“老婆，我真不知道他會來，我……”
“先別解釋。去煮碗麵。”
他去煮麵了。
我站在衛生間外麵聽著，水聲一直響，響了很久。
十幾分鐘後，孩子出來了。
頭發濕的，臉洗乾淨了，那塊淤青反而更明顯。
他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這才看清他身上的襯衫。
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再往下看，運動鞋的鞋底開了膠，用透明膠帶纏過一圈。
商祁川端著麵出來。
我正看著他放在身側的那雙手。
手背上有幾道劃痕，有的結了痂，有的還是新的。
再看胳膊，肘彎上麵有幾道淺白的舊印子。
那東西不是今天弄的。
麵是西紅柿雞蛋麵。
他坐下以後先看了一圈，確認我和商祁川都坐下了，才動筷子。
吃得很快，一點聲音都沒有。
麵吃完，他把湯也喝乾淨了。
我把果盤往他那邊推。
他沒動。
我又推了推。
他還是沒動。
“餓不餓？”
“不餓。”
話剛說完，肚子叫了一聲。
他臉漲紅了，低下頭。
我沒戳穿他，起身去客房鋪床。
鋪到一半，我從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商祁川正在往他碗裡夾雞蛋，那孩子低頭吃，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裡。
商祁川裝作沒看見。
我掛好毛巾，轉身要回臥室。
走到客房門口，我又停住。
“硯野，你臉上這傷，誰打的？”
他愣了一下，搖頭。
“我自己摔的。”
說完他站起來，手往褲兜裡一插，像是想把什麼東西按回去。
動作太急，一張紙掉了出來。
皺得不成樣子，邊角都磨毛了。
我彎腰撿起來，展開。
最上麵一行是打印的：
《關於商硯野在家中盜竊現金的情況說明》
下麵有他的簽名。
手寫的。
我拿著那張紙抬頭看他。
他臉白了。
我沒當場問。
一張紙問不出什麼。
先讓孩子吃口熱飯。
我把紙折好，塞進圍裙口袋。
“洗漱睡覺，明天再說。”
商硯野看看我，又看看商祁川，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
客房的門關上了。
商祁川站在客廳，兩隻手撐著桌沿，半天沒出聲。
“你兒子以前來過這兒？”
“沒有。這是第一次。”
“那你剛才問他‘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什麼意思？”
他張了張嘴。
“我就是太突然了。”
我把那張紙掏出來，放到他麵前。
他看完，手抖了一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有日期。”我說，“明天你自己問你兒子。”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時早。
推開門，商硯野已經起了，坐在客房的床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
“怎麼不多睡會兒？”
“習慣了。”
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順。
我把茶幾清空，擺了一排零食上去。
蛋黃酥、火腿腸、餅乾、果凍。
然後我就坐到旁邊看手機。
半個小時。
他一口沒動。
坐沙發最邊上，膝蓋並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連水杯都沒端。
一個真在家裡偷錢的孩子，到了親爸家，會連一根火腿腸都不敢拿？
我不信。
我拿起一個蛋黃酥遞過去。
“吃一個。”
他臉色一下就白了，往後仰了仰。
“我不吃。”
“不喜歡吃？”
“不喜歡！”
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
我把蛋黃酥放回茶幾上。
“行，不吃就不吃。”
我記住了他這個反應。
中午，商祁川帶他去剪頭發，我在家收拾客房。
枕頭底下壓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T恤。
灰的，領口鬆了。
我拿起來，對著窗戶看。
薄，透光。
我把它放回原處，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別人家孩子怎麼養。
但我知道這件衣服不該是這個年紀的男孩穿的。
晚上商祁川去客房陪兒子說話。
一個多小時才回房。
進門的時候臉是黑的。
“你說。”
“嗯。”
他坐下，半天才開口。
“中秋節那天，他從補課班回來，餓了。”
“桌上有塊蛋黃酥，他吃了。”
“那塊是他弟弟魏沐陽留著晚上吃的。弟弟看見了就哭。”
“然後呢？”
“他繼父魏競庭說他故意搶弟弟的東西，還說他偷東西的毛病改不了。”
“硯野頂了一句嘴。”
“魏競庭當場給了他一巴掌，讓他滾。”
我坐起來了。
“滾去哪兒？”
“滾出家門。”
“第幾次？”
商祁川看著我：“他說習慣了。”
我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把那張“盜竊說明”放到桌上。
“硯野，這張紙是怎麼回事？”
他筷子停了。
“我媽說抽屜裡少了三百塊。”
“我說我沒拿。”
“她讓我寫，我就寫了。”
“錢呢？”
他低頭扒飯。
“後來在弟弟玩具箱裡找到了。”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錢找到了，這張紙為什麼還在你兜裡？”
“沒人撕。”
商祁川的聲音都啞了：“你媽知道錢找到了嗎？”
商硯野點頭：“知道。”
“那她為什麼不告訴你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答。
“她說，反正我以前也拿過錢。”
我一頓。
“以前？”
他扒了兩口飯，聲音很小。
“那次我餓了三天。”
商祁川那一晚沒睡。
第二天早上跟單位請了假。
我們坐在客廳，把這些年的事一點一點問出來。
問一句，答一句。
他不哭，也不抱怨，就是答。
“生活費一周給多少？”
“六十。”
我以為是三百。
“一周六十。包含公交卡、筆和本子。”
“學費呢？”
“爸爸直接給學校。”
“衣服呢？”
“同學穿剩下的。”
“鞋呢？”
“我媽買過。弟弟看上了，就歸弟弟了。”
商祁川坐在旁邊，指節捏得發白。
“你說你以前拿過錢，”我放下杯子，“那是怎麼回事？”
商硯野放下筷子。
“初一那年。”
“學校要交錢，我提前把生活費花完了。”
“我餓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撐不住，回家從抽屜裡拿了一百塊。”
“你媽發現了？”
“發現了。她說我偷錢。”
“那一百塊，是我爺爺過年給我的壓歲錢。”
“被我媽媽收走了。”
“後來還給你了嗎？”
“沒有。”
“從那以後，偷錢這個說法就一直掛在你身上？”
“嗯。”
“她跟別人說過？”
“跟老師說過。”他答得很平，“跟親戚說過，跟我爸說過。”
商祁川抬起頭：“她跟我提過不止一次。”
我沒接這一句。
一句話說三遍，慢慢就變成真的了。
下午，我把商硯野叫到陽台。
“還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說實話。”
“你八歲那年，你爸去看你。”
“你哭著跟他說，讓他以後別再來找你了。”
“有這回事嗎？”
他沒出聲。
手在欄杆上蹭了一下。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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