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的狗爪印
## 1
我家的狗總愛在我爹娘親熱的時候大叫。
我娘很不喜歡它，就想把狗引到山上弄死。
可到了晚上，隻有老狗回來了。
它不停地乾嘔咳嗽，直到吐出了一團黑色的頭發。
我爹領養了一條母的阿富汗犬。
它個頭兒很大，身上的毛發光滑如綢緞，就像個穿著白色流蘇裙的長發女人。
據說它的原主人帶它去配種時，它咬死並吃掉了公狗的半邊身子。
原主人害怕了，怎麼也不肯再養它。
我爹心軟，就把它帶回了家。
狗還在哺乳期，腹部腫大柔軟，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特別顯眼。
我爹很喜歡它，還給它重新取了個名字叫「阿寶」。
阿寶很依賴我爹。
一到晚上，它不肯在狗窩裡趴著，要上炕睡。
不然就叫個不停。
沒辦法，我爹隻好把它迎進屋。
阿寶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奶腥氣，它耷拉著舌頭輕輕一躍就跳上了炕。
看上去輕車熟路的。
我娘擰眉咒罵：「趕明兒個趕緊把它送走！你看誰家狗會上炕的？」
罵著，我娘還抄起了掃炕笤帚。
阿寶眼珠子一轉，張開嘴慘嚎，夾著尾巴直往我爹身後躲。
我爹心疼壞了，跟我娘頂嘴：「它都洗乾淨了，就當積德行善不行嗎？你打它乾啥呀？」
我娘掏出個被單掛起來，擋在我們和阿寶中間當作簾子，還碎碎念叨：「誰打它了……」
等被子都鋪好了，我隱隱約約看到阿寶的眼角閃過一絲得意。
夜深了，我娘悄悄鑽進了我爹被窩。
兩個人細細的說話聲伴隨著陣陣小風。
我習以為常地堵住耳朵要睡覺，一陣尖銳的狗叫聲瞬間響起。
我條件反射地嚇出一身冷汗。
轉過身子，赫然看到簾子另一側亮起了兩個幽綠色的眼睛。
阿寶齜著牙，露出猩紅色的牙齦和森白的利齒，長長的狗毛垂在兩側，一副咬人的架勢打斷了我爹娘的親熱。
我爹見狀趕緊推開我娘哄起阿寶來。
「還是阿寶懂事，它這是怕我累壞了！」
阿寶用毛茸茸的大腦袋往我爹懷裡拱，撒嬌地直哼哼。
我娘氣得攏了攏衣服：「陳大河，你再也別想碰我！」然後翻過身子不再理我爹了。
第二天，我娘想要給我爹整理衣襟，她剛走到我爹麵前，阿寶就衝出來朝著我娘大叫。
我娘被嚇了一跳，後退了好幾步。
「你這死狗！想嚇死誰啊！」我娘罵罵咧咧的，我爹卻笑了。
他摟著阿寶親昵：「比欣欣強！知道我乾活累，這是提醒我要注意安全呢！」
我爹說完，邁著輕快的步子出門了。
我莫名被比較，還是和一條狗比較，心裡當然不舒服，委屈地給我娘使眼色。
我娘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還給阿寶倒了一碗雞湯。
可阿寶看我爹不在，跟我娘慪氣似的，隻是聞了一下。
我娘一腳踢飛了狗盆：「愛吃不吃，你還嫌棄上了。有本事就餓著！」
我看著阿寶那副安靜的模樣，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就好像阿寶不是不想喝雞湯，而是想吃別的。
我爹今天晚上沒回來。
他在城裡趕工，估計得天亮了才能到家。
阿寶鬨起了脾氣，一點飯也不肯吃。
我娘也不慣著它，把它趴過的被子直接扔到了廚房灶坑邊上。
等到了半夜，我突然被夢魘驚醒。
「咯吱——咯吱——」
我被異響吵得睡不著，還以為是耗子呢。
坐起身，透過隔牆上的窗戶往廚房看，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隻見阿寶蹲著身子，像個女人，正偷吃碗櫥裡的飯菜呢！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阿寶扭過頭，淒冷的月光下，它的臉像裹了一層人皮，僵硬地翹起嘴角。
我被嚇壞了。
一直在睡覺不說，還高燒不退。
村裡的出馬仙說我嚇丟魂了，給我叫了好幾天魂我才好。
還囑咐我娘，我不能再受驚嚇了。
輕則被嚇失聲，重則被嚇傻。
我娘知道了這件事，總會找機會把我和阿寶分開。
但是大人忙不開身總有疏忽的時候。
阿寶通人性，看出來我好欺負，還總會故意趴在我腦袋上方盯著我看。
它的眼神炙熱詭異，泛著幽幽的光。
甚至它會趁我爹娘不注意的時候，叼走我碗裡的雞腿。
我氣得直哭：「娘，它偷吃我的東西！」
我娘無條件信任我，伸出手就去打阿寶。
我爹厲聲製止：「吃就吃了！你這孩子隨誰了？連條狗都容不下？小小年紀咋這麼小心眼兒？」
一看到我爹給它撐腰，阿寶放開了姿態咀嚼，我娘一腳踹了過去。
事態也是這個時候發生變化的。
阿寶咬人了。
它尖銳的犬齒刺破了我娘的布鞋，殷紅的鮮血瘋狂往外冒。
我娘慘叫著對著阿寶又踹又踢，阿寶卻咬得死死的怎麼也不肯鬆口。
我爹對著猙獰的阿寶溫聲細語地說：「乖，聽話，快鬆口。」
看到我爹什麼也不做，隻顧著和阿寶講道理，我拎起掃把就往阿寶頭上打。
我爹卻惡狠狠地罵我：「你打那麼狠乾啥！它招你惹你了！？」
眼看著阿寶越咬越凶，我娘的布鞋都爛了，能看到露出的點點骨白。
我爹把掃把搶走了，他不斷撫摸阿寶的腦袋安撫。
我站在一邊，什麼也做不了，急得號啕大哭。
我娘是個聰明人，她不再掙紮了。
阿寶看我娘不動了，以為她是認錯了，才舔著帶血絲的嘴巴退到了我爹身後。
我娘瘸著腿簡單包紮好，晦澀的眼神裡藏著些什麼。
我知道，我娘在想辦法把阿寶趕出去。
她擦著我臉上的眼淚，悄聲說：「欣欣，你別怪你爹，是娘沒用。」
我娘越是這樣說，我越是討厭阿寶。
我隻是一個小孩子，我爹不好對我說什麼。
於是我和我娘就聯起手對付阿寶。
一次兩次阿寶都沒有反應，隻是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萬裡無雲的大晴天，人在外麵待久了都熱出一身汗。
我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娘不會讓阿寶進屋。
阿寶就靜靜地背對著屋子坐在門口，維持著送我爹出門的姿勢，也沒有吐舌頭哈氣散熱。
它隻是詭異地扭著頭，盯著我娘看，聽我娘用各種不堪入耳的詞彙辱罵它。
它不叫，也不動。
等我爹乾活回來，才會露出乾癟的肚皮仰麵倒在地上哼唧。
說來也奇怪，自從咬過我娘之後，阿寶好像就不怎麼吃東西了。
它寧願餓著，也不肯吃狗食。
我爹心疼，就說：「我的乖乖，你到底想吃啥呢？」
阿寶伸出舌頭，它沒有舔我爹的手掌心，而是看著我和我娘，流出一大片涎水。
看到這一幕，我心頭驟然顫動，寒意漸濃。
是啊，它到底想吃什麼呢？
這幾天，我娘把村裡最會講究人的老婆子往家裡帶，連八十多歲的老村長都拄著拐杖罵我爹。
阿寶會看人臉色，乖巧多了。
但我娘仿佛和阿寶結下梁子了。
無論我爹怎麼說，我娘都不給阿寶飯吃。
一到這個時候，我爹必定會為了阿寶和我娘吵架。
「你跟狗置氣乾啥？你看它餓得肚子都扁了！」
「這條狗奸著呢！我還能讓一條狗騎我頭上來？就餓著它，能咋的？！」
「它隻是一條狗，餓壞了咋辦？」
「餓死了才好呢！死了剛好燉狗肉湯！」
我娘說得越過分，阿寶哼唧得越大聲，我爹就會越心疼阿寶。
我娘又氣又急，拿阿寶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就趁著我爹出門，抄起棍子使勁往阿寶身上招呼。
阿寶也不躲，任由我娘磋磨它。
我娘以為狗仗人勢，我爹不在家，阿寶就不敢反抗。
直到這次，我爹剛走沒一會兒，阿寶好像動了。
我和我娘都忘記了，任何動物壓抑久了，都會急。
更何況是一隻本來就具有攻擊性的狗。
豔陽高照，阿寶依舊像往常那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因為視角的原因，在炕上寫作業的我隻能看到地上阿寶的黑影子。
隻是此刻，影子在逐漸拉長——拉長——探進屋內。
等到一個長長的狗嘴穿過塑料星星編成的門簾，我才猛地反應過來。
阿寶站起來了。
它站著走進了屋裡。
而它悄無聲息地已經走到了正在做飯的我娘身後。
阿寶本來就是大型的阿富汗犬，站起來和成年女性身高差不多。
夜色朦朧時我總是將它看成一個長發的女人。
此時我眼睛一花，阿寶那張墜滿長毛的臉，像掛了一張微笑著的女人臉皮，生硬詭異。
我清楚地看到阿寶吐出來的氣吹動了我娘後腦勺的碎發。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麵，我想張開嘴提醒我娘，一種幾乎令我心悸的緊張感卻像塊石頭一樣堵住了我的喉嚨。
我渾身僵硬，下肢發麻胯下甚至有一股濕熱。
我娘做飯很專注，邊低著頭切菜邊說：「欣欣啊，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
似乎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我娘回頭了。
阿寶張開血紅色的大嘴咬向我娘。
我娘敏捷地用菜刀一擋，阿寶受了點傷，齜著牙示威。
「欣欣！別過來！」
我娘說著，抄起蒸籠蓋子就往阿寶腦袋上砸。
阿寶畢竟好些天沒吃飯了，躲了幾下還是被打中了。
躺在地上抽搐了一陣子就沒動靜了。
我嚇得失了聲，看著我娘拽著狗腿就往外走。
她說：「欣欣，你藏好，等你爹回來就好了。這畜生還會醒的，娘把它引到山上去，好砍死它！」
我嗚嗚咽咽地比畫手勢，想下地抱住我娘，但是腿一軟，怎麼也爬不起來了。
膝蓋磕到門檻上，一瞬間連動都動不得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娘咬著牙拖起阿寶就往山上走。
我想說，別去。
阿寶在裝暈！
我看到它眯著眼睛。
它是故意的！
是阿寶想把我娘引到山上去！
我好半天才緩過來神。
軟得像麵條的雙腿在我又擰又掐好幾下之後終於恢複了知覺。
我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往村口跑。
我娘絕對不能上山。
阿寶這幾天不吃不喝隻盯著人看，就是在給自己肚子騰地方呢！
我娘有危險！
我隨手抄起一把斧子就往山上跑。
村子裡這會兒沒幾個人，年輕體壯的都去乾活了。
剩下的人就是像村長那樣腿腳不便的。
我去叫人的工夫都沒有我直接去找我娘的速度要快。
奇怪的是，拖著阿寶的我娘卻沒了影子。
好在沿途的草地上有拖拽後的痕跡。
於是我鼓足了勇氣，攥緊斧子接著往前走。
山窩子深處有一股濃重的臭水溝味兒。
密集的樹葉遮蓋住了大半的陽光，半人高的荊棘叢內時不時地發出細微的響聲。
## 2
我攥著斧子往山裡跑。
太陽快落山了，林子裡暗得不像話。樹葉子一層壓一層，把最後那點光都吸乾了。
腳下又濕又軟，踩上去咕嘰咕嘰的，像踩在什麼爛肉上。
我順著拖拽的痕跡往前找。草被壓平了一條線，泥土裡還有我娘布鞋的鞋印。鞋印旁邊，是一道一道深深的溝。是阿寶爪子刨出來的。
我娘還在拖它。她一點都沒發現。
越往深處走，那股臭水溝的味兒就越濃。爛泥、死水，還有點什麼別的東西。我鼻子發酸，胃裡一陣一陣翻。
突然，前麵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重重倒在地上。
我蹲下來，攥緊斧子，手心全是汗。
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我聽到我娘喘粗氣的聲音。呼，呼，呼。她累壞了。拖著那麼大一條狗走了這麼遠。
我扒開一叢荊棘。
我娘正靠著一棵老槐樹。她的腿在抖，布鞋上全是血。腳邊躺著阿寶，一動不動的。
我娘彎下腰，拿手去探阿寶的鼻息。
“畜生，這回你死透了吧。”
阿寶沒動。
我娘直起身，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她扶著樹，低頭看著阿寶的屍體。
“欣欣啊，娘這就下山……”
她話沒說完。
阿寶睜開了眼睛。
那畜生睜眼的瞬間，我娘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乾淨了。
阿寶從地上一躍而起，撞在我娘肚子上。我娘被頂飛出去，後背磕在樹乾上，悶哼一聲就軟下去了。
“娘！”
我終於喊出了聲，嗓子跟砂紙磨過一樣，又粗又疼。
阿寶轉過頭，看著我。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它身上。它身上沾滿了爛泥和樹葉，毛發貼在身上，看起來瘦了一大圈。
可它的肚子鼓得不像話。
那哪裡是餓了幾天該有的肚子。
它慢悠悠地舔了舔嘴巴，回頭一步一步朝我娘走過去。
我娘倒在地上，手還在往菜刀的方向夠。可刀在阿寶那邊的地上。
我攥著斧子衝了過去。
我把斧子舉過頭頂，朝著阿寶的背劈下去。它往旁邊一閃，速度比我想的快太多。
我撲空了，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棱上，疼得眼淚立馬飆出來。
阿寶回頭看我。它臉上掛著長長的毛，眼睛在月光底下透著綠光。它嘴角往上翹著，像在笑。
我娘趁這個空當翻了個身，夠到了菜刀。
她一刀砍在阿寶後腿上。
阿寶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猛地回頭咬住了我娘的小臂。
我娘疼得臉都扭了，可她沒有鬆手，另一隻手死命往阿寶脖子上掐。
我爬起來，又抄起斧子，對準阿寶的腦袋。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斧子落下去，劈進了它的脖頸。溫熱的血濺了我一臉。
阿寶的牙終於從我娘胳膊上鬆開。它倒在泥裡，爪子還在刨地，發出一陣又一陣低沉的嗚咽。
我娘拖著手臂把我護在身後。
“欣欣，別看。”
阿寶掙紮了好一陣子，終於不動了。
我娘用腳踢了踢它。這回它真的死透了。
10
我們往山下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娘用衣服裹著胳膊上的傷，咬著牙一步一步挪。我扶著她，走得很慢。
身後的林子裡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欣欣。”
“嗯。”
“這條狗，不對勁。”
我沒說話。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哪有狗會站起來走路的。哪有狗會用那種眼神看人的。
我娘頓了很久。
“你爹撿它回來那天，我就該把它扔了。”
她沒再說下去。
到家的時候，我爹已經回來了。他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捏著根煙。一看我們娘倆這個樣子，臉色就變了。
“咋回事？”
我娘抬起胳膊，血已經把衣服洇透了。
“你養的那條好狗，把我咬了。我把它砍死在山上了。”
我爹愣住了。
他抽了一口煙，半天才說話。
“阿寶……你把它砍死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心疼我娘，沒有心疼我。滿嘴都是那條狗。
我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了。
“陳大河，你是不是有病？”
我爹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那狗通人性，你別亂說。”
我娘沒再理他。她轉身進了屋，翻出藥箱自己給自己上藥。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我爹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表情我從沒見過。他皺著眉頭，嘴角往下壓著，像是丟了一件特別重要的東西。
他不是在心疼我娘。
他是在心疼那條狗。
11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爹就變了。
我娘的胳膊腫了好幾天，一直發低燒。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看過，說傷口太深得去城裡打疫苗。
我爹坐在門檻上一聲不吭。
最後是我娘自己揣著錢，拉著我的手，坐了兩個鐘頭的拖拉機去的鎮上。
回來的時候，我爹還是坐在門檻上。
“陳大河，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我娘站在院子裡，胳膊上纏著新換的紗布。
我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狗，你埋哪兒了？”
我娘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跑過去扶住她的腰，回頭狠狠瞪著我爹。
我看到我爹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執念。那種東西說不上來，像是一條線拴在他心上，把他往山裡拽。
我娘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大河，你要是不想過了，咱就散夥。欣欣歸我。”
我爹這才回過神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做了一頓飯。他不太會做飯，土豆絲切得跟手指頭一樣粗，還炒糊了。
我娘沒吃。
我吃了兩口，鹹得嗓子冒煙。
我爹自己倒是吃了兩大碗。吃著吃著，他突然說了一句。
“我總覺得阿寶沒死。”
筷子從我娘手裡掉了下來。
“你說啥？”
“我今天上山找了。沒找著屍體。”
我娘的臉刷地白了。
我跟她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親眼看著阿寶死在我斧子底下的。那一斧子劈在脖子上，血噴了我一臉。它抽搐了好一陣子才咽氣。我娘還踢了它兩腳。
那屍體怎麼會沒了。
夜裡我睡不著。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像有人在外麵喘氣。我把被子蒙在頭上，不敢往窗外看。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院子裡有聲音。
。嗒啪。嗒啪。嗒啪
。近及遠由，上地泥在踩子爪。聲步腳的拐一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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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敢不動一裡窩被在縮我
。的嘎吱嘎吱，上板門在撓尖子爪。近越來越音聲個那裡子院
。了炕下，身個了翻爹我
。閂門拔去手伸，屋堂到走欠哈著打他
。來出不發都字個一，樣一了住捏人被像子嗓可，開別他喊想嘴張了張，頭出探裡子被從我
。了開門
。子影有沒上地，來進照光月
。有沒都麼什
。了上關門把又，頭撓了撓，子陣一好了看外往口門在站爹我
”……見聽麼怎我，怪奇“
。炕了回著囔嘟他
。了透濕都服衣，汗冷身渾我
。口門屋堂到直一口門院從，印爪排一上地泥。看裡子院到跑我上早天二第
。小大的印爪比了比指手用，去下蹲娘我。看來過娘我著拽我
”。它是“
。下一了抽角嘴的娘我
”。死沒的真它“
。抖在都膀肩個整得氣。氣是她，怕不她。情表種那娘我過見沒從我
。午上個一整整了磨蹭蹭蹭蹭上石刀磨在，來出拿刀菜的寶阿過砍把那把，房廚進走來起站娘我
”。來叫嬸趙你把去你，欣欣“
。獵打會，狗獵過養前以家她。子孩個三扯拉人個一，早得死人男裡家，的頭東村是嬸趙
。話天半了說裡屋在關她跟娘我，後之了來嬸趙
。看難很色臉嬸趙候時的來出
”。走緊趕，子法的別有凡但你。了精成是怕狗這。你說我是不，欣劉“
。頭搖了搖娘我
”。走不就我，走不河大陳。了不走我“
。氣口了歎嬸趙
”。賴家誰往就誰了認，主認它。有也的人吃，行都貓吃狗吃西東種這，過說人輩老聽我。人男你住看法辦想得你那“
。了懂聽娘我
。樣一水井的天冬跟得冷神眼，爹我的著蹲口門院著看她
31
。勁對不近最爹我
。毛狗把一著攥裡手，葉樹身一是都來回次每。跑上山往偷偷始開他
。裡懷在抱頭枕把還候時的覺睡上晚，下底頭枕在塞毛些那把他
。聽不是就他，題問有狗那，了遍百一說他跟娘我
”。了會誤是定肯天那。懂不們你，性人通寶阿“
。嗦哆直得氣娘我
”？會誤叫這，了斷點差膊胳我得咬它？會誤“
。山上舊照天二第他可。了話說不爹我
。了走勾魂他把，西東的淨乾不個是狗條那說。了邪中河大陳說。根舌嚼始開們子婆老的裡村
。了麼怎底到爹我來上不說也我可。些那信不我
。來下摔上架手腳從點差次幾好，神走總候時的活乾天白他。重別特圈眼黑，了去下凹窩眼，圈一了瘦他
。奮興的過見沒從我種一著帶上臉，家了回跑匆匆急爹我，候時的透黑沒天，天一有到直
”！了寶阿著找我！了到找“
。空半在停鏟鍋的裡手，飯做邊台灶在正娘我
”！狗小了生上山在它“
。了來起眯都睛眼得笑爹我
”。我攔別們你。了多好定肯氣脾，子崽著帶回這它，來回接它把就天明我“
。手擦了擦，鏟鍋下放娘我
”。走欣欣著帶就我，來回帶西東那把敢是要你，河大陳“
。了笑後然，下一了愣爹我
”。了鬨別你“
。窩個搭們子崽和寶阿給要說，單被舊個一是的找他，眼一了看偷我。麼什找地櫃倒箱翻，屋了進就完說他
。了白明我刻一那
。了人個像不經已爹我
。走著牽西東麼什被是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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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個了做我裡夜天那
。動在西東麼什有頭裡霧。霧是全周四，上山在站我裡夢
。人女個是，看了近走我
。西東麼什啃在，上地在蹲我著對背她。麵下腰到垂，黑又長又發頭，子裙白著穿她
。兒頭個的大很，毛的色白。狗條一著躺上地
。來頭過回人女那
。發頭團大一是位部的臉。臉有沒她
。眼晃得亮，亮別特亮月的外窗。氣喘口大口大，了醒地猛我
。齊齊整整得疊子被的娘我。人個一我有隻上炕
。了在不娘我
。有沒裡房廚，有沒裡屋堂。應人沒，聲幾好娘我了叫我
。粥的熱溫有還裡鍋的上台灶
。著開門院，裡子院到跑我
。印爪的狗是行一，鞋布的穿人是行一。印腳行兩有上地泥的口門
。了去上山朝都印腳
。了軟腿，印腳行兩那著盯我
。了它決解去己自她以所，來回帶西東那把爹我讓想不她。了去它找山上娘我
。我訴告有沒她
。的去她讓會不我道知她
。光寒著反下光月在，利很鋒刀。刀菜的天幾好了磨把那起拿，裡屋到回我
。聲嚕呼的他來傳上炕的爹我
。毛狗了滿塞下底頭枕的他。樣一豬死像得睡，爹我，人男個那。眼一他了看我
。豫猶有沒我次一這。門了出身轉我
。路得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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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得冷風夜的上山
。的白慘白慘得照麵地把，來下灑頂樹過透光月。方地個那的寶阿死砍前之到走，走上往印腳著順我
。麵前樹槐老棵那在站娘我
。寶阿著蹲，麵對的她
。的砍次上我是，疤傷舊的深很道一有上子脖的它。掉下往縷一縷一毛的上身，頭骨把一剩隻得瘦寶阿
。娘我著盯死死，色顏的幽幽綠種那是還睛眼的它。著活它但
。刀菜著握手右的娘我
”。去回，欣欣“
。我是道知就聲步腳聽她。頭回有沒娘我
”。走不我，娘“
”。話聽“
。動沒我
。的癟癟子肚，地著貼皮肚的寶阿
。爹我騙在它。子崽生沒本根它天幾這
。步一了邁前往娘我
。高還娘我比，來起豎子身的它。站的樣一人像，著撐腿後，麵地離抬腿前，站種那是。了來起站地慢慢寶阿
。西東的乎乎黑是全裡嘴，了笑嘴咧它。臉人的毛白了滿掛張一像臉張那，上身它在照光月
。了去上衝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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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住卡，上膀肩寶阿在砍刀一那娘我
。上地在掉當哐，了手脫刀菜。腕手的娘我了住咬口一，聲一嚎慘寶阿
。子口大道一了開，上門腦它在劈刀菜的裡手我。去下了砍袋腦的寶阿著對，去上衝我
。上地在倒娘我，口了鬆寶阿。臉一我了濺，來出噴血
。了黑染臉張整它把，淌下往地停不血的上門腦它。咽嗚的沉低出發裡嘴，步幾了退晃晃搖搖寶阿
。刀一了砍又我
。樣一模一置位的砍次上我和，上子脖它在劈刀一這
。了去下倒寶阿
。了開刨都泥的上地把子爪，蹬亂肢四，著搐抽上地在它
。氣斷有沒次一這它可
。響聲的怪奇種一出發裡嚨喉，合一張一巴嘴，嘴了開張它
。咯，咯，咯
。的絲一絲一。的色黑。西東麼什有裡嚨喉的它，看一睛定我
。止不流血口傷的上腕手，紙像得白色臉，來起坐子身著撐娘我
”……走快，欣欣“
。透死西東這著看要我。走能不我。頭搖了搖我
。嚨喉的寶阿準對，刀菜的娘我起撿我
。動在還巴嘴的寶阿
。發頭的人。發頭團一是。了來出滑慢慢裡嘴它從西東的色黑團那
。液黏和血著沾，的漉漉濕，的長長，發頭的色黑
。了住愣我
。的長長，的色黑是就發頭的娘我
。少沒都根一，後腦在盤地齊整發頭的娘我。娘我看頭回我
？的誰是發頭團這那
。團三，團兩，團一。吐外往在還裡嚨喉的寶阿。看發頭團那著盯我
。地一滿滿了吐它
。指手截一著裹，裡發頭的色黑團那
。指手的指戒石寶紅著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