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陳文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半年。
休養的那幾個月，他躺在慘白冰冷的病房裡，渾身的鈍痛層層疊疊，卻抵不過心底對李夢宸的萬般惦念。他無時無刻不在回想教室的光景，回想兩人並肩刷題的溫柔、默契淺笑的悸動、約定盛夏告白的期許。他一遍遍安慰自己，等傷愈返校，一切都會回歸原樣，他們依舊是彼此最溫柔的偏愛，依舊能並肩熬過題海，奔赴那場專屬的盛夏之約。
身上的傷痕慢慢結痂、愈合，褪去青紫淤腫，可那場惡意霸淩留下的惶恐，依舊藏在他眼底深處，揮之不去。待身體勉強恢複，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闊別半年的學校——如今已經是高三（二）班了。
推開教室門的那一刻，熟悉的陽光、書頁氣息撲麵而來，而座位旁那個清冷窈窕的身影，依舊是他眼底唯一的光。陳文傑緊繃多日的心驟然鬆弛，心底攢滿了重逢的欣喜。
可他注意到，李夢宸看見他回來時，眼底閃過的那一絲神色很複雜——有驚訝，有一閃而過的愧疚和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掩蓋了。她隻是淡淡地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了？身體好些了嗎？”
語氣禮貌、客氣，卻疏離得像在問候一個普通的同班同學。
陳文傑心裡一緊，但還是安慰自己——她隻是不擅長表達，她心裡肯定還是在意自己的。他坐回那個熟悉的位置，側頭看著她的側臉，那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縈的容顏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可總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僅僅半日的相處，這份重逢的欣喜便被層層疊疊的不安徹底吞噬。
出院返校後的陳文傑，心思變得比從前更加敏感、細膩，近乎偏執地留意著李夢宸的一舉一動。也正是這份極致的在意，讓他第一時間敏銳地察覺出，那個滿心溫柔待他的少女，徹底變得不對勁了。
最開始浮現的，是兩人之間愈發詭異的距離感。
從前那些獨屬於他們二人、青澀又甜蜜的小動作，是陳文傑灰暗青春裡最珍貴的慰藉。她會嗔怪他寫字胳膊過界，用纖細的筆杆輕輕敲打他的手背；會在他走神發呆時，第一時間湊近過來，輕聲詢問他的心事；課間閒暇的細碎時光，總有說不完的瑣碎閒話、溫柔互動。那些細碎的親昵，溫柔又鮮活，是獨屬於他們的雙向曖昧。
可如今，這一切儘數消失殆儘。
李夢宸對他的態度變得極其飄忽，若即若離，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她再也不會嗔怪他過界，不會抬手敲打他的手臂，更不會主動湊近，溫柔詢問他的狀態。兩人之間的交流被壓縮得極致乾癟，隻剩下刷題、講題、核對答案這類必要的學習對話，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多餘的交集。
無數次，陳文傑鼓起積攢許久的勇氣，想和她聊聊日常、說說心事，試著拉回兩人從前的默契。可無論他開啟什麼樣的課外話題，李夢宸都隻是心不在焉地淡淡應答，敷衍的兩聲“嗯”輕飄飄落在耳邊。她的目光從來不會停留在他身上，總是悠悠飄向窗外，澄澈的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迷霧，藏著滿腹無人知曉的心事，仿佛身邊的他，早已成了無關緊要的透明人。
這份驟然的疏遠，像細密的針，日複一日紮在陳文傑的心上，讓他惴惴不安，徹夜難寧。
緊隨態度變化而來的，是她外在狀態裡，那些細微到極致、卻足以擊潰他的破綻。
在陳文傑的認知裡，李夢宸是極致精致、永遠完美的存在。她永遠把一頭及腰長發打理得順滑規整，無一絲毛躁，乾乾淨淨；身上的藍白校服永遠漿洗得平整挺括，一塵不染，沒有半分褶皺，從頭到尾都精致絕塵，不染半分煙火雜亂。
可這段時間，完美的她，頻頻出現細碎的破綻。
她那頭向來綢緞般規整的長發，時常帶著淩亂的痕跡，額前的劉海微微翹起，發絲鬆散貼在脖頸，少了往日一絲不苟的精致；更讓陳文傑心驚的是一次早讀，晨光斜斜落在她肩頭，他無意間瞥見她潔白乾淨的校服襯衫領口，藏著一處極不顯眼的褶皺。那不是正常穿著打理產生的紋路，反倒像是被人肆意揉搓、肆意觸碰過後，留下的淩亂痕跡。
更讓他不安的是，她的校服裙擺有時會卷起一小截，露出大腿內側若有若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掐過或者……吻過。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尋常同學根本無從察覺，也無人會放在心上。
但陳文傑不一樣。
他將李夢宸奉若神明，用整個青春的目光，近乎偏執地描摹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她身上每一處細微的變化，都能精準落在他的眼底。這一處淩亂與破綻，於旁人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於他而言，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心底，震得他心緒大亂，惶惶不可終日。
而最讓他窒息、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她身上獨有氣息的詭異異變。
長久以來，清冽乾淨的白玫瑰體香，是屬於李夢宸獨有的標識，是陳文傑貧瘠青春裡唯一的氧氣。朝夕相伴的日子裡，他早已將這縷香氣刻進骨髓。每當她離開座位，他總會趁著無人留意，悄悄湊近她的桌麵，貪婪呼吸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花香，靠著這一絲溫柔，慰藉自己卑微又滾燙的暗戀。
這縷乾淨純粹的香氣，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壓抑自卑的時刻，是他心中神聖又純粹的象征。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縷縈繞在鼻尖的白玫瑰清香裡，悄然混入了一絲格格不入的異味。
是煙草的臭味——還有一股更加濃烈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汗味。
味道極淡、極隱晦，若有若無，纏在她的發梢、衣領之間，揮之不去。淡到若非他日複一日守在她身側，近乎執拗地貪戀、嗅聞她的氣息，絕對無從察覺。
第一次聞到的時候，陳文傑強行安撫自己，是錯覺，是窗外路過的路人飄散的煙味，是樓道裡殘留的異味，絕非屬於她的氣息。
可日複一日，這縷汙濁的煙草味始終存在，與她清冷乾淨的花香交織纏繞，詭異又違和。
陳文傑徹底慌了。
他無法想象，這般乾淨絕塵、宛若月光白雪的少女，這般他視若珍寶、神聖無瑕的存在，怎麼會和煙草這般汙濁、粗鄙的東西扯上半點關係。心底的美好殿堂，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細碎的縫隙，冷風呼嘯灌入，凍得他渾身發冷。
外在的變化、態度的疏離，最終彙聚成了她整個人氣質的顛覆性蛻變。
從前的李夢宸，清冷孤傲，矜貴絕塵，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美人。眉眼澄澈乾淨，不諳世事，帶著疏離人間煙火的清冷，溫柔卻遙遠，純粹得不染半分雜質。
可如今，她眼底的青澀懵懂儘數褪去，眉宇間悄悄爬上了幾分慵懶繾綣的風情，糅合著一絲成熟嫵媚的韻味，是十七八歲的少女不該擁有的、屬於成年人的溫柔與繾綣。
她開始頻繁在課堂走神，目光放空，落在無人的虛空，唇角卻會不自覺地勾起一抹隱秘又溫柔的淺笑。那笑意淺淺淡淡的，藏著隱秘的甜蜜、極致的滿足，是一種陳文傑從未見過的、浸染過情愛滋味的溫柔。
不止如此，很多時候，她白皙通透的臉頰會悄然泛起淺淺的緋紅，耳尖微熱，眉眼含春，眼底漾著細碎的水光，像是剛剛經曆過一場心動繾綣的溫存，心緒久久未能平複。
這所有的變化，層層疊加，密密麻麻，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陳文傑死死困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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