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藏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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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祭祖家宴上，江家老爺子拍著桌子問我和江予棠。
“你們小兩口什麼時候讓我抱上重孫？”
我正想解釋江予棠工作忙，連同房的時間都沒有。
卻聽見嶽母用法語跟大伯母炫耀。
“爸就是著急，其實予棠的大兒子都四歲了，養在比利時。”
“我每個月飛去看一次，那孩子鋼琴都過五級了。”
他把手機遞過去，我也看到了。
屏幕裡的小男孩穿著黑色製服，站在鋼琴前演奏。
江予棠的弟弟江宸瞪大眼。
“媽！你們瞞了姐夫四年？！”
嶽母不屑地瞥我一眼，依舊用法語。
“他一個三本畢業的，連雅思都沒考過，能翻出什麼浪？”
“再說予棠也說了，嫁他就是個擺設，比利時那位才是她的真愛。”
江予棠轉頭，深情款款地捧起我的臉。
“老公，下周我們全家去馬爾代夫潛水，我連潛水證都幫你辦好了。”
我望著她深情的眼眸，胃裡泛起一陣惡心，低頭笑了笑。
“我醫院有事，就不陪你們去了。”
江予棠愣住，皺起眉。
“你們醫院不是有年假嗎？”
我輕輕偏頭，不動聲色地掙脫她的手。
“醫院那邊有個急診手術，排班早就定好了。”
“你們玩得開心。”
嶽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用法語快速說了句什麼。
大伯母掩著嘴笑。
我聽懂了，她說的是：“算他識相。”
江予棠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隨即又被更濃重的溫柔覆蓋。
“那太可惜了，”
她歎了口氣，拿起公筷給我夾了一塊清蒸鱸魚。
“你最近太辛苦了，等下次，我帶你去瑞士滑雪。”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雪白的魚肉。
想起去年她說帶我去北海道看雪，最後變成了她一個人去“出差”。
回來給我帶了一盒白色戀人餅乾。
“姐夫？”
江宸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你真的不去啊？我姐好不容易騰出時間……”
“宸宸。”
江予棠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你姐夫有工作要忙。”
江宸閉了嘴，低頭扒飯。
家宴結束後，江予棠自然而然地攬著我的手臂往停車場走。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發動車子，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裡忽明忽暗。
“臉色不太好，明天我讓阿姨燉點花膠給你。”
“嗯。”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
“江予棠，你法語什麼時候說得這麼好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大學二外選的，你忘了？當時還跟你說過。”
我確實忘了。
我轉過頭看她.
“你法語那麼好，可以教教我嗎？”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怎麼突然想學法語了？”
“就是覺得挺好聽的。”
我笑了笑。
“你剛才跟媽說話的時候，感覺特別流暢。”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別鬨了，你連英語都嫌難，法語那麼多時態，你肯定堅持不下來。”
我配合地笑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她不知道，我兩年前請了外教。
法語標準得像我的母語。
回到家，江予棠去洗澡。
她手機在茶幾上亮了。
一條法語消息彈出來：
“寶寶問媽媽什麼時候來比利時。”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
以前我確實看不懂。
現在每個詞都像針。
我沒解鎖。
隻是用自己手機拍下鎖屏。
然後打開航旅軟件。
她的賬號密碼一直是我生日。
真是諷刺。
行程一條條跳出來。
過去四年，她飛了四十七次布魯塞爾。
每一次，同行人都是同一個名字：顧北城。
我醫學院的師兄。
當年我把顧北城介紹給江予棠，讓他幫我看她的法律文件。
後來他說去了比利時進修，斷了聯係。
原來不是斷了，是紮了根。
江予棠圍著浴巾出來，從背後抱我。
“老公，今晚我們努力一下，你爭取讓我懷上。”
我聞到陌生的香水味。
像顧北城以前愛用的那款。
我轉身推她，笑了笑：
“你那麼辛苦，還是早點睡吧。”
她明顯鬆了口氣，又抱我：
“那我們就順其自然吧。”
那一夜我沒睡。
我坐在書房，把她四年的行程全部導出。
布魯塞爾同一家酒店。
同一間套房。
她每次都說去出差。
有時候說開庭。
有時候說見客戶。
原來客戶叫顧北城。
原來開庭是在床上。
我用法語搜顧北城的社交賬號。
他有一個小號。
全是孩子的照片。
小男孩穿著黑色製服，站在鋼琴前。
配文是：
“媽媽寄來的琴譜，寶寶練到五級了。”
下麵第一個讚，是嶽母。
我繼續翻。
孩子叫Lucio。
四歲。
會說法語，也會說中文。
江予棠在評論區用法語回：
“Mon fils.”
我的兒子。
我顫抖地關掉手機。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扶著洗手台乾嘔。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
動靜太大，江予棠從臥室走出來。
“怎麼又吐了，你是不是在亂吃藥嗎？”
我盯著她懷疑的臉。
“我還能有孩子嗎？”
她愣住了。
眼裡閃過一絲不自然。
“當然能啊。”
然後抬起手指摸了摸下巴。
這是她撒謊時喜歡做的動作。
她在騙我。
第二天，我回了醫院。
調自己的病曆。
三年前我意外重傷，身體極度虛弱。
在醫院養了三個月才出院。
江予棠怕我難過，從不提孩子的事。
我以為是我身體差，不能生育。
卻沒想到在我手術後，她增加了一項手術。
輸精管結紮術。
我看著報告上的文字，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她一直在騙我。
全家人催生，她陪我演戲。
她一邊說順其自然，一邊親手斷了我做父親的路。
我捏著病曆，指節發白。
恨不得現在衝到江予棠麵前撕破臉。
但是我沒有，下班後照常回了家。
江予棠也剛從外麵回來，手裡提著花膠湯。
她把我拉到餐桌前，倒了一碗，一勺一勺喂我。
“老公，你最近瘦了。”
我沒有張嘴，忽然問。
“那個孩子像顧北城嗎？”
勺子啪的一下磕在碗沿。
江予棠沉默幾秒，放下碗。
“你知道了。”
沒有愧疚和慌亂。
她甚至鬆了口氣，如往常那般安慰我。
“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瞞你。”
“北城跟了我八年，他不要名分，隻想陪在我身邊而已。”
“孩子四歲了，在比利時，媽和爸每個月去看他，畢竟那是他們親孫子。”
我問她：“那我呢？”
她看著我，眸色竟然帶著一絲溫柔。
“你是我的丈夫，這一點不會變。”
“北城懂事，不會跟你爭我丈夫的位置。”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笑出聲。
然後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下來。
“江予棠，我三年前重傷，你簽了輸精管結紮術時有沒有想過我？”
她臉色終於變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身體不好，醫生說你不適合生。”
“我替你做決定，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我又笑了幾聲，猛地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她沒躲，轉過頭，舔了舔嘴角。
“你消氣就行。”
“江家不能絕後。”
“你生不了，我總得找人生。”
我愣住。
明明是她不想給我生。
卻倒打一耙我生不了。
我憤怒地掀翻椅子，發瘋砸爛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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