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不見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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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崩後，丈夫終於帶著直升機找到了我。
他脫下外套裹住我，用德語對隨行的人說：
“先接林小姐，她才是我太太。這個是當地向導，留給後麵的救援隊。”
我抓著他的手，忽然不動了。
出發前，他怕我冷，把暖貼一片片貼進我的衣服裡。
還笑著說，結婚五年，總算能補給我一場像樣的蜜月。
可到了雪山，他的女秘書也來了。
她想去雪坡邊拍照，丈夫留在步道上，讓我陪她過去。
雪層塌下，我和她一起滾下山坡。
她扭傷了腳，我的右腿卻完全動不了。
熬過一夜，他終於來了。
我攥緊他的袖口。
“我站不起來了。”
他摸著我的臉，仍是來時那副溫柔模樣。
“飛機坐不下，你再等一趟。我把她送下去就回來。”
女秘書扶著他的肩，用德語問：
“她不會告訴別人，你們才是夫妻吧？”
丈夫笑了。
“她連求救都不會說。”
為了這趟蜜月，我練得最熟的德語，就是向別人介紹他。
“這是我的丈夫。”
隨行的男人伸手來拿我肩上的外套。
林知意在一旁發抖，指了指自己濕透的衣服。
陸景川按住衣領，沒讓那人拿。
“這個留給她。”
他說完，低頭替我把拉鏈拉到最上麵，又把我的手塞進袖子。
他的手很暖。
我下意識往他掌心裡縮了一下，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昨晚最冷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隻要他來了就好了。
我握住他，不肯讓他站起來。
“你把位置讓給我。讓她跟飛機走，你在這裡等。”
他動作一頓。
“知意嚇壞了，得有人陪著。”
“我也怕。”
這三個字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我的手機摔壞了，天黑以後什麼都看不見。我喊過你，喊了很久。”
他抹掉我臉上的淚。
“我知道，所以天剛亮就來接你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等他把後半句說完。
他卻掰開我的手，拿出一條保溫毯，壓在我腿上。
“你最懂事，再堅持一下。”
林知意輕輕叫了他一聲。
他轉頭，她便扶著石頭往下坐，眼淚掉得比我還急。
“陸總，我不走了。你帶姐姐走吧，我一個人沒關係。”
她說著沒關係，手卻一直攥著他的衣角。
陸景川立刻伸手扶住她，替她把圍巾拉到鼻尖。
那條圍巾是我的。
昨天下坡之前，我剛把圍巾取下來，他便讓我拿給她。
“就借她拍一張，別小氣。”
現在她裹著圍巾，在他懷裡哭。
我撐住身後的石頭，往上挪了一下。
右腿驟然一疼，我的胳膊軟下去，臉重重擦過了雪。
陸景川把我扶起來時，我疼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他剛碰到我的小腿，我便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別動這裡。”
褲子破了，露出的那一塊皮膚顏色已經不對。
他看了幾秒，臉色終於變了。
我指向停在不遠處的直升機。
“帶我下去。”
他回頭喊了一聲，隨行的男人走過來。
那人是酒店幫他找的協調員，並不是醫護人員。這架臨時聯係的飛機，也沒有醫療設備。
協調員看見我的腿，立刻拿起電話，像是在聯係救援。
我伸手，想把電話接過來。
陸景川卻攔住我，用德語替我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她意識很清楚，可以等。先把我太太送下去。”
我看著他，指甲掐進了他手背。
“你看見我的腿了。”
他避開我的眼睛，改用中文安撫我。
“他們已經知道你在這裡，會有人來。你別亂動，聽話。”
我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
他疼得皺眉。
“溫晚，你先放手。”
林知意伸手來掰我的手指。
“姐姐，他找了一夜，已經很累了。你別再讓他為難。”
我推開她。
她踉蹌了一步，坐進雪裡，抱住腳踝叫了一聲。
陸景川立刻甩開我，轉身去扶她。
“她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推她？”
我的手落在雪上，半晌沒能收回來。
他低頭查看林知意的腳，一邊看，一邊問她哪裡疼。
我還坐在他身後。
剛才露出來的右腿，他連毯子都沒替我重新蓋上。
協調員結束通話，說地麵救援隊正在趕來。
陸景川聽完，像終於找到了能交代我的話。
“聽見了嗎？有人來接。我們先走，省得耽誤他們。”
我扶著石頭，再次試著抬起身體。
“你把我抱過去。我能坐，我不占你的地方。”
他按住我的肩膀。
“飛機怎麼坐有要求，你別胡鬨。”
“那你留下。”
我盯著他，又說了一遍。
“陸景川，你留下，讓我走。”
他沒回答。
協調員往直升機的方向走了幾步，催他們出發。
林知意拉住他的手，聲音很輕。
“我不敢一個人坐。剛才掉下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彎腰抱起了她。
我伸手抓住他的褲腳。
他的腳步停下來。
我仰著頭，眼淚順著下巴往衣領裡流。
“你說過，這次隻有我們兩個人。”
出發前那晚，我收拾行李，他從身後抱住我，把機票放在床上。
我問公司怎麼辦，他說誰都沒有我重要。
我信了，連那幾天的天氣都查了一遍又一遍。
陸景川垂眼看著我，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個？”
我望著他，慢慢鬆開手。
他彎不下腰，便用腳把滑落的保溫毯往我這邊撥了撥。
“等我回來。”
我看著他把林知意放進機艙，替她扣好安全帶。
協調員跑回來，將毯子蓋好，塞給我一部對講機，示意我留在原地。
我抓住他的袖子，指著機艙裡的陸景川。
那句練過無數遍的德語到了嘴邊，卻被牙齒打顫的聲音撞得斷斷續續。
“這是……我的丈夫。”
男人沒聽清，俯下身。
我重新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聽懂了，回頭看向直升機。
陸景川從艙門探出身，用德語說我冷得有些糊塗，催他回來。
男人遲疑著站起身，再次按下對講機，報出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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