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沒主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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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從小沒主見。
吃穿用度，和誰來往，全都是由我的手帕交段玲玲拿主意。
甚至後來嫁給她哥段曦知，也是她決定的。
人人都說我命好，沾了段玲玲的光，才嫁進段家，得了段曦知這樣的夫婿。
婚後，她替我管家，替我應酬，替我拿主意。
我待她如親姐妹，連院裡添一盆花，都要先問過她。
直到宮中傳來消息，要她的女兒入宮。
她不肯讓自己的女兒去，便讓我的女兒去。
我不肯，哭著去求段曦知。
他坐在書案後，心無旁騖地寫他的字。
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是我們的女兒啊……」
他沒抬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若非你這般，我們的女兒又何至於此。」
重活一世，娘又為我的婚事犯愁。
段玲玲坐在一旁，笑盈盈地提議：「不如嫁給我哥。」
我抬頭，第一次沒聽她的。
「娘，我想自己選夫婿。」
娘一怔，像沒聽清我說了什麼。
段玲玲卻聽清了。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來。
「阿蘭，你說什麼傻話？你自小連胭脂鋪子都不認得幾家，京中男子又識得幾個？挑夫婿不是挑衣裳料子，哪能憑一時意氣？」
她語重心長，像過去無數次替我拿主意那樣。
我沒理她，隻看著娘：「娘，我想自己選夫婿。」
段玲玲笑得有些牽強。
「家兄去年點了狀元，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京中多少人家托媒人上門，門檻都要踏破了。你我從小一處長大，知根知底，你嫁過來……」
她話沒說完，娘忽然拉過我，冷冷打斷她。
「玲玲，你兄長確實優秀，可阿蘭說要自己選，便讓她自己選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娘一向好說話，對段玲玲從來和顏悅色。
這是頭一次。
段玲玲絞著帕子，嘴唇動了動。
觸及到娘的臉色，終究沒敢再開口，規規矩矩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她走後，娘看了我許久。
屋裡靜得隻剩窗外竹影在搖。
「阿蘭。」娘開口，聲音很輕，「你為何忽然不願嫁段曦知了？」
我沒說話。
「你不是一直喜歡他嗎？」
段玲玲從小就在我麵前說她哥。
說她哥書讀得好，先生誇他。
說她哥寫一手好字，京中多少人家求他的帖子。
說她哥將來必定金榜題名，是狀元之才。
我見過段曦知一回。
那年我八歲，去段家找段玲玲。
她讓我在東廂外頭等，我等了半晌，她沒來，倒是段曦知從屋裡出來。
他穿一身青衫，手裡拿著本書，看見我，點了點頭，也沒多話，就走了。
就這一回。
後來段玲玲問我：「我哥好不好？」
我說：「好。」
她說：「那以後你嫁給我哥吧。」
我那時不懂什麼叫嫁。
但段玲玲說的，總不會錯。
我便點了頭。
再後來，段曦知果然中了狀元。
段玲玲又提起這事，我便嫁了。
成婚那晚，他還在翰林院當值。
我一個人坐在婚床上，從黃昏等到天亮。
紅燭燃儘了，滴了一地的蠟淚。
第二日，我頂著青黑的眼圈去找段玲玲。
她坐在鏡前梳妝，聽我說完，頭也不回地笑了。
「你呀，就是太死板。男人都喜歡主動些的。你越是端著，他越覺得你無趣。」
「可、可新婚夜他就該……」
「他忙了一日，累了。你去找他，給他端杯茶，說兩句軟話。他若推拒，你便再等等。次數多了，他自然就接納你了。」
我照做了。
第一次去書房，我端著一盞參茶，手抖得差點灑出來。
他抬頭看我，眉頭微蹙：「你來做什麼？回去歇著。」
「我、我來給你送茶……」
他沒接，隻說了一句：「不知羞恥。」
我紅著眼跑回房，又去找段玲玲哭。
她遞了帕子，笑得漫不經心：「急什麼？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未必不歡喜。你再試試。」
我又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直到第七次，他沒有讓我站著。
他拉我入懷，手指穿過我的發，聲音低啞：「今晚我不睡書房。」
我伏在他胸前，心跳如鼓，以為這是幸福的開始。
後來我將此事告訴段玲玲，她笑得花枝亂顫，捏了捏我的臉。
「我就說嘛！送到嘴邊的男人哪有不吃的，我哥雖是出了名的冷，但到底是個男人，要沒我，你可拿不下他。」
我愣了愣，心裡說不出的別扭，可又知道，她說的沒錯。
「你放心，咱們是手帕交，我自然幫你。隻是你也要爭氣，別讓旁人覺得你配不上我哥。」
靠著段玲玲的「指點」，我和段曦知漸漸親近起來。
他偶爾會帶一支珠花回來，偶爾會在我麵前多坐一會兒，偶爾會摸摸我的頭。
我高興得整夜睡不著，像得了什麼天大的恩賜。
段玲玲也嫁了人。
她是招的贅，姓柳，是個落魄秀才。
她夫君對她百依百順，日日跟在她身後，端茶遞水，連她發脾氣都笑著受著。
羨慕嗎？好像是。
可我轉念一想，她那般聰明能乾，自然配得上這樣的體貼。
後來我生了女兒。
她也生了女兒。
滿月宴上，兩個孩子並排躺在搖籃裡。
段玲玲的女兒像她，眉眼伶俐，皮膚白淨，一逗就笑。
我的女兒像我，眉眼溫吞，性子安靜，抱著都不怎麼哭鬨。
段玲玲抱起她女兒，笑盈盈地說：「咱們兩家女兒一般大，以後也是手帕交。」
我笑著點頭，心裡卻莫名一緊。
兩個孩子漸漸大了，一處玩。
那日午後，丫鬟端了一碟糕點來。
碟子裡擺著幾塊，有整的，有碎的。
整的方方正正，碎的一碰就掉渣。
段玲玲的女兒先伸手，挑了那塊整的。
她咬了一口，看了看我女兒，又把碟子往她麵前一推。
「你吃。」
碟子裡隻剩下碎的。
我女兒看了看碟子，又看了看段玲玲女兒手裡的整塊。
「謝謝姐姐。」
她拿起一塊碎的，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很認真，碎渣掉在衣襟上，她也一顆一顆撿起來吃了。
段玲玲的女兒笑：「我給的好吃嗎？」
我女兒也笑：「姐姐給的，都好吃。」
段玲玲坐在一旁，看著兩個孩子，捏了捏我女兒的臉：「真乖，以後多跟姐姐玩，姐姐疼你。」
我女兒用力點頭。
我看著她，忽然鼻尖一酸。
她不知道那塊糕點是不好的，隻知道姐姐給她東西，就是疼她。
別人給什麼，她就拿什麼。
別人說好，她就覺得好。
她像極了我。
宮裡要挑人，為的是給新封的妃嬪身邊添幾個聰慧的姑娘。
段玲玲的女兒機靈又漂亮，眉眼活泛，嘴又甜。
選秀的嬤嬤來府上那一趟，一眼就相中了她。
那些時日，段家後院總是斷斷續續傳來哭聲。
是段玲玲在哭。
她抱著女兒不撒手，哭得肝腸寸斷，說「她還這麼小，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我站在廊下聽著，低頭看自己懷裡笨拙的女兒。
頭一次，我慶幸了些。
慶幸她其貌不揚，慶幸她笨拙，慶幸她一次次被段玲玲女兒蓋過風頭，至少她安全。
至少她不用去。
可我還沒慶幸多久，不幸就降臨到了她頭上。
那日，我正在房中教女兒寫字，段玲玲推門進來。
她眼睛紅腫，卻沒哭，神色冷酷又平靜。
「阿蘭，我女兒不能去。」
我愣住了。
「宮裡要的是聰慧伶俐的，我女兒太出眾了，嬤嬤一眼就相中了她。可她才十四歲，她怎麼能——」
她聲音抖了一下，隨即穩住，「你女兒性子安靜，不那麼打眼，去了反而安全些。」
我顫著聲音道：「你在說什麼啊玲玲……」
「讓你女兒代我女兒去，你放心，我會打點好一切。她去了不會受苦的。」
她沒動，隻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的哀求愧疚，隻有理所當然的篤定。
就像她替我選裙子、選胭脂、選夫婿時一樣。
她替我做了這麼多年的主，現在連我女兒的主也要做。
我去求段家的長輩，讓他們替我做主。
可到了正廳，我才發現，高坐主母位子的是段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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