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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的話

虛構史學家學會的會長佩培維斯,指尖輕撫過那張來自仙舟羅浮的信箋。十二個琥珀紀的時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刻痕,黑發褐瞳,一枚古樸的金色戒指在無名指上泛著幽微的光。

景元,羅浮的神策將軍,信中言辭懇切,請求這位以童話聞名的令使,為新生代撰寫一篇小說,以銘記三十年前豐饒民戰爭的殘酷,剝去他們對步離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佩培維斯唇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戰地記者的記憶碎片在腦內翻湧——仙舟聯盟森嚴的陣壘,步離人狼騎衝鋒的狂潮,血肉與能量束交織的煉獄。他見識過雙方的偏執與瘋狂。在祂眼中,渴求長生、追隨藥師足跡的仙舟人,與掠奪成性、信奉“豐饒”之力的步離人,不過是鏡子的兩麵,都是被困在永恒牢籠中的怪物。

“示人以痛,方顯之以歌。”他提筆,在空白的紙頁上落下這行字。墨跡暈開,如同滴入清水的血。他要書寫的,並非童話,而是一個世界的墓碑。一個名為《隕落:仙舟末日》的故事,將在虛構的史冊中,刻下最沉痛的一筆。

一一一一一一一

我的名字是維拉。星際和平公司的一名記者,或者說,一名即將踏入地獄的觀察者。

公司的委任狀冰冷而沉重。重返羅浮,那個記憶中流光溢彩、仙槎雲集的東方天衢,如今已是豐饒民——特別是以殘暴聞名的步離人——砧板上的魚肉。外界傳聞,仙舟聯盟戰敗,割讓了三艘巨艦,包括羅浮,以及難以計數的生靈與財富。但真相,被鐵幕與謊言層層包裹。

我本不願去。並非全然畏懼危險,而是恐懼於見證美好事物的毀滅。記憶中那些鮮活的麵容——太卜司的符玄,我們曾通過無數電訊,討論星象命理,爭論仙舟律法,她那略帶傲嬌的關切言猶在耳。如今,信號斷絕,生死不明。

“步離人,狼首人身,嗜血如命,以掠奪為榮。他們啃食獵物,連骨頭都不會剩下。”我的導師,一位曾在邊境衝突中失去左臂的老記者,用他空蕩的袖管向我展示過現實的殘酷。“這胳膊,就是代價。”他的警告回蕩在我的腦海當中。

幾次請辭,都被上司以“公司利益”、“曆史責任”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駁回。我成了被推上前線的卒子,別無選擇。

公司的飛船“遠星號”撕裂星雲,逐漸靠近那片熟悉的空域。當羅浮的輪廓在觀景舷窗外浮現時,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升。

那不再是記憶中的琉璃仙寰。曾經金碧輝煌、雕梁畫棟的艦體,被大片大片灰紅相間的塗裝覆蓋。步離人的審美——灰色象征基因的純淨與冷酷,紅色則是對鮮血與征服的直接崇拜。猙獰的生物質尖刺從艦橋和炮塔處增生而出,如同惡瘤,破壞了仙舟原本流暢優雅的線條。一種野蠻、褻瀆的氣息撲麵而來。

“豐饒星神藥師……慈懷眾生,怎會眷顧如此扭曲的造物?”我低聲自語,胃裡一陣翻騰。這群自詡藥王信徒的步離人,其行徑與“豐饒”二字所代表的生機與賜福,何其悖逆。

飛船在引導下,顫巍巍地停靠在一個經過改造的泊位。金屬甲板上沾著難以清洗的暗紅色汙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香料和野獸體味的怪異氣味。

前來迎接的是一位步離人,自稱莫都。令我驚異的是,他並非狼首,而是頂著一副狐人的麵容——灰白色的皮毛,臉頰狹長,一雙狼耳卻倔強地豎立著,耳尖點綴著幾縷純白。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步離風格外交官服飾,臉上堆著職業微笑。

“維拉先生,歡迎蒞臨新羅浮。”莫都伸出手,他的手指覆蓋著細密的絨毛,力量很大,握手的瞬間,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輕蔑與…殺意。步離人視其他種族為劣等牲畜,導師的教誨在耳邊回響。

我強壓下不適,擠出職業性的笑容:“感謝您的接待,莫都先生。您的…樣貌,似乎與我對步離人的了解有所不同。”

莫都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卻空洞:“專為公司貴賓準備的‘禮裝’。狐人的皮囊,在仙舟舊地,不是更顯親切麼?”他語氣中的戲謔毫不掩飾。

“真是…周到的待客之道。”我附和著,心底寒意更甚。

我們離開泊位,步入通往核心區域的廊道。沿途的守衛皆是狼首人身的步離戰士,他們身披生物質甲胄,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我,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仿佛在評估獵物的肥瘦。

然而,當我們踏入曾經最繁華的星槎海商業大街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產生了強烈的錯亂感。街道的布局、建築的樣式,甚至許多店鋪的招牌,都與記憶中的羅浮別無二致。隻是,行走其間的,不再是衣袂飄飄的仙舟人,而是形態各異的步離人,以及少數眼神麻木、頸帶項圈的狐人、持明族奴隸。店鋪裡販賣的,也變成了步離人風格的骨製品、毛皮、活體獵物以及各種散發著不詳氣息的生物科技產物。

“這裡的商業真是繁榮啊,”我試探性地恭維,“比我上次來時,似乎更加熱鬨。果然步離人比仙舟…更擅經營。”

莫都滿意地點頭:“維拉先生是明白人。外界對我們的誤解太深。商業是步離帝國的血脈,無商不富,無商不強,如何支撐戰首大人放牧星海的偉業?”

“戰首大人?”

“便是偉大的呼雷戰首!”莫都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我們步離人,乃先祖都蘭直係後裔,受藥王賜福之長生種!昔年,藥王座下長生使親諭都蘭先祖:步離人乃銀河豐饒諸族之冠冕,血統至高無上!一切低劣、不純之族,皆為步離人之奴仆,此乃藥王旨意!我等秉承天命,統合豐饒諸部,征服仙舟匪幫,奴役人馬、羽族、安卡迪斯亞人…先祖期待的豐饒大一統帝國,指日可待!”

他的話語充滿了經過精心編織的狂熱與謊言。我麵上保持著傾聽的虔誠,心底卻在冷笑。將掠奪與暴行粉飾為神聖使命,是侵略者慣用的伎倆。藥師若有意誌,豈會認可此等行徑?

“藥王偉力,確實令人神往。隻恨我福薄,無緣長生。”我適時露出惋惜之色,話鋒一轉,“隻是不知…那些戰敗的仙舟人,如今何在?”

莫都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仙舟匪幫?在呼雷戰首的無上武勇與長生使的庇佑下,我軍於關鍵戰役一舉擊潰其主力,戰首親手擊敗並於都蘭料理匪首元帥華!隨後奇謀迭出,諸仙舟望風披靡!這些竊據藥王神跡如建木的賤民,劣等民族,終被清算!”他抬手,指向遠空。

循著他所指,我看到了那棵傳說中的建木。它參天而立,但通體籠罩在一層幽藍色的火焰之中,枝葉間流淌著不祥的霞光,豐饒的偉力再度籠罩在羅浮的上空。

“看啊!那便是被玷汙的神跡,如今重歸步離人之手!”莫都語氣中充滿占有欲的榮耀,“慈懷藥王的偉力,豈容劣族染指?”

我沉默著。建木的異變,無疑昭示著步離人用他們野蠻的技術褻瀆了這份神跡。仙舟人因它獲得長生,卻也因它招致無儘紛爭。如今,它成了征服者的戰利品,散發著詭異的光芒,仿佛在哀泣。

交談間,我們來到一棟熟悉的建築前——“雲海肴”。昔日羅浮最負盛名的食府,我曾與符玄、停雲等友人多次在此把酒言歡。盤龍抓骨、玉髓瓊羹…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連同歡聲笑語,仿佛還在昨日。

如今,門口迎賓的,是幾位身著暴露女仆裝、頸項上掛著明碼標價標簽的狐人少女。她們眼神空洞,機械地履行著職責。看到狐人,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停雲,那位巧笑倩兮、精明又不失善良的行商狐女。我們曾在此共進十七次晚餐,從商業機密談到星空哲學…她如今何在?但願已隨商隊遠遁他鄉。

莫都似乎看穿了我的思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引我入內。他選了最中央、最奢華的位置。座椅異常柔軟,坐下的瞬間,內裡仿佛有活物在蠕動,貼合著身體曲線,帶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舒適感,甚至還自動開始了輕柔的按摩。

“這座椅…”我忍不住詢問。

“哦,這是我們生物科技的小小應用。”莫都輕描淡寫地說,“以仙舟奴隸的血肉精粹培育,保有活性,能有效舒緩脊柱疲勞。”

一股冰冷的惡寒瞬間從尾椎竄上天靈蓋!我幾乎要彈跳起來,但理智死死壓住了本能。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而富有彈性,皮膚下似乎還有微弱的搏動…這竟是真的!我強忍嘔吐的欲望,臉上擠出讚歎的表情:“不可思議的技術!若能引進公司,必定大受歡迎!”

莫都得意地笑了笑。此時,廚房方向傳來誘人的肉香。他問道:“先生可用肉食?聽聞公司素食主義者頗多。”

“入鄉隨俗,客隨主便。”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一位狐人女仆端上兩個精美的銀質餐盤和一瓶酒。莫都親自為我斟滿一杯乳白色的液體:“都蘭故地的羊奶酒,香甜醇厚,請。”

我依言飲下,濃鬱的奶香和一絲發酵的微醺在口中化開,確實佳釀。接著,我切下一小塊餐盤中的肉排。肉質呈現出完美的粉紅色,汁水飽滿。送入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鮮美瞬間爆發!肉質鬆軟滑嫩,肉汁香甜濃鬱,凝聚了最純粹的生命精華,肉汁在口腔中炸開,讓味蕾在極致的愉悅中顫抖。這簡直是我生平嘗過的至高美味。

“這…這是什麼肉?如此美味?”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

莫都的笑容變得深邃而殘忍:“此乃精選女性仙舟奴隸背脊之活肉,乃其一身生命精粹所在,自然非同凡響。”

“噗——!”我差點當場失態。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衝喉而上。我想吐,想把那罪惡的肉塊嘔出來。但詭異的是,我的身體,我的味蕾,竟然在抗拒!它們忠誠地反饋著美味的信號,阻止著嘔吐的衝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我隻是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我…竟然在生理上接受了?甚至…有一絲留戀?這個認知讓我通體冰涼,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與恐懼攫住了我。我的底線,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侵蝕了嗎?

莫都仿佛沒看到我的失態,或者說,他樂於見到這種反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先生,更好的,還在後頭。不知…可曾聽說過‘仙女蒸’?”

“仙女…蒸?”名字聽起來詩意,卻讓我產生了極度不祥的預感。拒絕的念頭剛升起,就被求生的本能壓了下去。我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步離人守衛投來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在這裡,拒絕,可能意味著死亡。

“是…是什麼珍饈?聞所未聞。”我的聲音有些乾澀。

莫都神秘地眨眨眼:“稍候便知。”他話題一轉,“先生覺得這些狐人女奴如何?”

“很…很漂亮,顯然是精心挑選的。”我機械地回答。

“哼,”莫都嗤笑,“低賤種族罷了。狐人本是藥王賜予步離人的奴仆,卻妄圖勾結仙舟匪幫,以下犯上。幸得呼雷戰首神威,蕩平不臣。聽說那仙舟耀青的狐人將軍飛霄,也是戰首的足下禦奴。劣等血脈,終究隻配侍奉步離人。”他的話,如同重錘,敲打著我對停雲命運的擔憂。

就在這時,兩名狐人女仆合力端上一個巨大的玉製餐盤,盤上有同質穹頂蓋,密封嚴實,但濃鬱的、混合了米香與肉香的蒸汽已絲絲縷縷逸散出來,比之前的肉排更加誘人,還夾雜著馥鬱的香料氣息。

莫都眼中閃過興奮的光,他從一名女仆手中接過一個微型錄像儀,連接到餐桌旁的投影設備上。“仙女蒸,乃取肉質上佳之狐人,淨體後,輔以秘製香料,以文火慢蒸而成。眼前這道,更是其中精品——米香凝玉蒸。”他一邊操作一邊解釋,“為了讓貴賓了解食材的…呃,前世今生,特備此影像。”

投影亮起,畫麵中出現的身影,讓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是停雲!

她穿著那套我無比熟悉的行商禮服,墨綠為底,金線繡邊,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但她雙手雙腳戴著沉重的鐐銬,肩膀也被鐵鏈鎖住。儘管淪為階下囚,她的眼神卻依舊明亮而倔強,甚至帶著一絲熟悉的、臨危不亂的狡黠。

“你們是得不到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就算是把小女子殺了,你們也絕對得不到馭空大人的下落!”

畫外,一個陰冷的步離人聲音響起:“區區狐女,巧作行商,潛入羅浮,真以為能瞞天過海?可惜,棋差一著。現在…做好承受代價的覺悟了嗎?”

“小女子早就準備好了!”停雲昂起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行商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倒想看看你們能拿出什麼手段?”

畫麵到此,猛地陷入黑暗。顯然,後續的審訊內容並未錄製,或者被刻意截去了。

莫都尷尬地乾笑兩聲:“底下人辦事不力,拿錯了錄像…不過,想必先生已經猜到了。”他的目光投向那個巨大的玉盤,帶著一種展示藝術品的自豪感,“這盤中之物,正是由那不自量力的狐商停雲…精心烹製而成。”

他伸出手,緩緩揭開了玉製的穹頂蓋。

“嗤——”一股更加濃鬱、帶著奇異甜香的白色蒸汽噴湧而出,暫時模糊了視線。蒸汽稍散,盤中之景,如同地獄繪卷,緩緩在我眼前展開。

巨大的圓形玉盤上,鋪著一層晶瑩剔透、粒粒分明的上等香米,米飯被湯汁浸潤,呈現出誘人的玉色光澤。而在這玉色稻米之上,側臥著一具完整的女體——停雲。

她的身體被處理得如同精美的藝術品。大部分肌膚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醬汁,呈現出一種熟透桃子般的誘人粉紅色澤,光滑細膩,仿佛吹彈可破。幾片翠綠的、不知名的菜葉巧妙地包裹住她的手臂關節和大腿根部,既像是裝飾,又隱約遮掩著某些處理痕跡。她側臥的姿態安詳得詭異,仿佛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低垂,臉頰泛著紅暈。

她原本那對靈動可愛的狐耳,在蒸汽的熏蒸下,無力地軟垂下來,絨毛濕漉,平添幾分脆弱的媚態。而最刺眼的是,她那總是巧笑嫣然的櫻桃小口與肥美陰阜,此刻卻被強行撬開,塞入了兩根雕刻成奇異花朵形狀的、潔白的蘿卜,那突兀的白色與她粉嫩的口洞形成駭人的對比,既滑稽,又充滿褻瀆感。

整個菜肴散發著死亡與欲望交織的墮落美感,香料與肉體的香氣混合,變成一種令人作嘔又莫名垂涎的詭異味道。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恐懼、悲傷、憤怒、惡心…無數情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我的神經。我想閉上眼,想尖叫,想掀翻這餐桌!

但我的身體,卻背叛了我的意誌。

喉嚨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一滴冰冷的、源自本能與絕望的口水,順著我的嘴角,無聲地滑落。

(佩培維斯於此停筆,筆尖的墨跡,仿佛凝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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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舟食人紀·其二

作者的話

佩培維斯的筆,靜靜懸停在紙頁上方。

最後一滴墨,凝於筆尖,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曾落下。他凝視著方才寫下的那個場景——維拉嘴角滑落的那一滴口涎,在虛構的時空中凝固,如同一顆透明的琥珀,封存著人性崩解的瞬間。

他輕輕放下筆,端起案頭那杯剛剛衝泡好的錫蘭高地紅茶。深琥珀色的茶湯在骨瓷杯中輕輕蕩漾,表麵漂浮著薄薄一層奶膜,如同羅浮上空那輪被血色浸染的曦月。茶香嫋嫋,帶著一絲佛手柑的清冽,將他的思緒從那個黑暗的仙舟暫時拉回這間充滿書卷氣息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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