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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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這個人，疑心病重。
從我嫁給周遠哲那天起，她就沒消停過。
隔三差五打電話，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你婆婆對你好不好？”
“你小姑子最近去你家沒有？”
“周遠哲工資卡交給你沒？”
我每次都敷衍她：“媽，你別操心了，挺好的。”
她不信。
她從來不信。
說實話，我也理解。我媽吃過虧。
當年她嫁給我爸，我奶奶偏心小叔，硬是把我爸攢了三年的錢掏出來給小叔買婚房。我媽攔了，被我奶奶罵了整整一年。
後來我爸走得早，小叔一家連喪事都沒幫襯，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所以她看誰家婆婆都像我奶奶，看誰家小姑子小叔子都像潛在的吸血鬼。
我覺得她過度敏感了。
周遠哲家條件一般，但也不算差。公婆退休金夠花，小姑子周敏嫁得也行，老公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日子過得去。
沒人缺錢缺到要盯我那套老破小學區房。
那套房是我婚前買的。
確切地說，是我媽把她攢了一輩子的錢拿出來，加上我工作三年的積蓄，湊了個首付。我一個人扛月供，房產證上隻有我的名字。
周遠哲知道，公婆也知道。
結婚的時候周家沒出彩禮，我媽本來不同意，是我攔下的。我說遠哲人好，錢的事慢慢來。
我媽當時歎了口氣，說了句：“你要是吃了虧，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當時還覺得她掃興。
婚後第一年確實太平。
周遠哲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項目經理，經常出差，人不著家，但工資按月轉我賬上，從不含糊。
公婆住得遠，一個月見一次麵，客客氣氣的。
小姑子周敏偶爾來串門，帶點水果，坐一會兒就走。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正常到我都快忘了我媽的那些叮囑。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個周三，我剛下班回家，手機響了。
我媽。
“蘇念，你聽我說。”她開口就是這句，不寒暄，不問我吃沒吃。
我媽叫我全名的時候，一般是有正事。
“怎麼了？”
“你小姑子家那個小孩，是不是今年該上一年級了？”
我想了想。周敏的兒子叫皮皮，好像確實六歲多了。
“應該是吧，怎麼了？”
“她家是不是沒學區房？”
”……好像是。他們住的那個小區對口的小學一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防著她。“
我媽的聲音很低，像怕人聽見似的。
”防著你小姑子。她兒子今年該上小學了，你那套房可是實驗小學的學區。“
”媽，你想多了吧？“
”我沒想多。你公婆什麼德行我不敢說，但你小姑子那個人，我見過兩次就夠了。“
”哪兩次？“
”你結婚那天，她全程沒笑過。敬酒的時候她杯子比你端得高。“
我：”……這也能看出來？“
”第二次是你搬新家，她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裝修，是問你房子多大、房產證寫誰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這事我有點印象，但當時沒往心裡去，覺得就是隨口一問。
”媽，你別疑神疑鬼了，周敏不是那種人——“
”你聽我的。“
我媽打斷了我。
”你把那套學區房賣了。“
”什麼？“
”趁現在，趕緊賣。別等他們開口，開口了你就被動了。“
”媽，那是咱倆的房子，你當初掏了大半積蓄——“
”就是因為是我的積蓄，我才不能讓別人惦記。“
”可是——“
”賣了拿錢去還你現在住的這套的房貸，月供能輕鬆一大截。以後萬一有人問起來，你就說賣了還貸了，錢沒了。“
我說不出話。
沉默了很久。
”蘇念，你信你媽一次。“
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吃過的虧，不想讓你再吃一遍。“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久的呆。
說實話，我心裡是猶豫的。
那套學區房雖然老舊，但地段好，掛著實驗小學的學位，一直在漲。我自己以後要是有孩子，也用得上。
現在賣掉，萬一我媽猜錯了，那不是白虧了嗎？
可我媽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我吃過的虧，不想讓你再吃一遍。“
我打開手機，翻到周敏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皮皮在寫拚音，文案是：“幼小銜接好累，老母親頭都大了，哪位姐妹知道實驗小學怎麼報名？”
那條朋友圈底下，公婆都點了讚。
我心跳漏了一拍。
實驗小學。
她問的就是實驗小學。
我又翻了翻更早的。
一個月前，周敏發過一條”看了三個輔導班，太遠了都不方便”，定位在我家附近的商業街。
她住在城南。那條商業街在城北，離她家開車要四十分鐘。
但離我那套學區房，走路十分鐘。
手指頭一下子涼了。
我又翻到婆婆的微信記錄，最近一次和我聊天是上周，她問我那套學區房最近有沒有人租，說是有個朋友的親戚想找房子。
當時我還熱心地回了句“我幫忙問問”。
現在想想，什麼朋友的親戚。
我把這幾條信息截了圖，發給我媽。
我媽秒回：“賣。明天就掛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中介。
掛牌價比市場價低了三萬。我說要快，越快越好。
中介說這個地段這個學位，不愁賣。
他沒騙我。
第三天就有人看房。
第四天談好價格。
第五天簽了合同，走了網簽。
流程快得我自己都沒回過神來。
尾款要等過戶後打，但首付款當天就到賬了。
我把錢轉進房貸賬戶，提前還了一大筆本金。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銀行大廳的塑料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周遠哲不知道。
他這周出差在外地，每天晚上打個視頻，聊幾句工作和吃飯就掛了。
我沒提。不是故意瞞他，是這件事一旦說了，牽扯太多。周遠哲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一點——太顧家。
他說的“家”，是周家那個家。
結婚前他就跟我說過，他姐周敏從小帶他長大，父母那會兒忙著做生意，周敏既當姐又當媽，他一輩子都記著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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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我不能因為他記著他姐的情，就把我媽一輩子的積蓄送出去。
房子賣完後的第五天，是個周六。
公婆打電話來，說好久沒聚了，讓我們去家裡吃頓飯。
周遠哲剛好出差回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洗了個蘋果帶上，穿了件普通的衛衣，跟著去了。
進門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敏。
她來得比我們早。坐在客廳沙發上，皮皮趴在茶幾上寫字。她穿了件挺新的連衣裙，頭發也做過了，卷的，染了個棕色。
見我進來，她笑了一下：“嫂子來了。”
“敏姐。”
我叫她敏姐。結婚那天起就這麼叫的。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了啊，鞋換了，菜馬上好。”
公公坐在陽台抽煙，衝我點了點頭。
周遠哲去廚房幫忙端菜了。
客廳裡就剩我跟周敏。
她端著杯茶，慢慢地喝，眼睛不經意地往我這邊瞄了一下。
“嫂子，皮皮快上小學了，你知道吧？”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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