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策劃案，就是你們公司拿出的誠意？”
一本厚厚的文件夾被隨意地扔在寬大的紅木會議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紙張順著光滑的桌麵滑行了一段距離，堪堪停在你的手邊。
你微微垂著眼睫，視線落在文件夾邊緣那道折痕上，沒有立刻抬頭。
“說話。”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修長的手指曲起，在桌麵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賀聞洲的目光沉沉地盯著你。
你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他那張線條淩厲、透著幾分冷淡的臉上。
更準確地說，你是在看他的嘴唇。
“抱歉，賀總。”你保持著得體而公事公辦的微笑，“如果您對第三部分的預算分配有異議，我們可以根據貴司的要求重新調整。”
賀聞洲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將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處有輕微的磨損。為了顯得乾練，你把長發低低地盤在腦後，卻還是有幾縷碎發垂落下來，掩住了你的右耳。
賀聞洲的視線在你那件廉價的襯衫上停留了兩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重新調整？”他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們公司是沒人了嗎？派一個連別人說話都要反應半天的人來做項目對接？”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你身旁的助理有些緊張地看了你一眼，不知道這位一向以冷麵修羅著稱的賀氏集團總裁，為什麼今天火氣這麼大。
隻有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當年，狠狠地甩了他。
你看著賀聞洲的嘴唇開合，腦海裡飛快地拚湊著他剛才說出的那些字眼。你的右耳已經完全失聰了，左耳也隻剩下不到百分之四十的聽力。如果不盯著對方的嘴唇看唇語，在這樣空曠且有著輕微回音的會議室裡，你很難聽清每一個字。
但你不能表現出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職場裡，一個殘疾的乙方，是拿不到這種核心項目的。
“賀總教訓得是。”你沒有辯駁，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改變一分，“我會提高效率，明天一早將新的方案送到您的辦公桌上。”
你的順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賀聞洲眼底的鬱氣更重了幾分。
他猛地站起身，拉開椅子，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壓迫感極強的冷風。
“散會。”
他冷冷地丟下兩個字，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你才微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慢慢放鬆下來。你抬起手，借著整理頭發的動作，悄悄按了一下藏在左耳長發下的那個廉價助聽器。
剛才有一瞬間，助聽器裡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震得你頭腦發暈，你差點就沒能讀懂賀聞洲最後的那句話。
這個助聽器已經用了三年了，電池老化得很嚴重，但你一直舍不得換。
因為你還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收拾好文件，你走出賀氏集團的大樓。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大雨。秋天的雨帶著刺骨的寒意，你站在玻璃旋轉門後，看著外麵瓢潑的雨幕，又看了看打車軟件上排在一百開外的等候人數，默默地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公交車站離這裡有五百米。你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衝進雨裡。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了你麵前。
後座的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賀聞洲那張冷峻的側臉。
“上車。”他沒有看你，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不用了賀總，我去坐公交……”
“我讓你上車。”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想明天聽到乙方負責人因為淋雨發燒而耽誤項目進度的消息。”
你咬了咬下唇，知道以他的脾氣，如果繼續僵持下去隻會更難堪。你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坐進了副駕駛。
車內開著充足的暖氣，帶著一股淡淡的、你曾經無比熟悉的冷杉香水味。
你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儘量不讓身上半濕的衣服弄臟昂貴的真皮座椅。
賀聞洲坐在後排，修長的雙腿交疊，目光落在平板電腦上，仿佛剛才讓你上車的人根本不是他。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雨刷器刮過擋風玻璃的沉悶聲響。
你悄悄把頭偏向車窗那側，試圖將左耳對準後排的方向，這樣如果他突然說話，你才不至於完全聽不見。
“幾年不見，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夾雜著雨聲，傳進你的耳朵裡有些失真。
你回過頭，盯著他的嘴唇。
賀聞洲已經放下了平板，目光透過後視鏡，直直地盯著你。
“當年拿了我媽給的那筆錢，不是走得很瀟灑嗎？”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怎麼，那五百萬這麼快就被你揮霍光了？還是說……”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刺骨。
“還是說，你養的那個男人，是個無底洞，連你買件像樣衣服的錢都要壓榨乾淨？”
你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牽扯出細密的鈍痛。
五百萬。
那個男人。
五年前的那些畫麵，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海裡瘋狂閃過。
那是你們大四的冬天。賀聞洲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而你隻是個靠著獎學金和兼職勉強維持生活的窮學生。
他追了你整整一年，把你寵成了所有女生羨慕的公主。他會在下雪天把你冰冷的手揣進他的大衣口袋，會因為你隨口一句想吃城南的栗子而開半小時的車去排隊。
你以為你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你媽媽被查出尿毒症晚期，需要立刻進行腎移植手術，而你連前期透析的費用都交不起。
賀聞洲的母親就是在那時候找到你的。
她把一張五百萬的支票放在你麵前，眼神輕蔑得像在看一隻下水道裡的老鼠。
“拿了這筆錢，離開我兒子。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這種家庭，隻會拖累他。”
你沒有猶豫，拿起了那張支票。
因為那是你媽媽的命。
為了讓賀聞洲徹底死心，你雇了一個同校的男生，在他麵前演了一出移情別戀的戲碼。
你永遠記得那天，賀聞洲紅著眼睛站在雪地裡，聲音顫抖地問你：“你就是為了錢，所以才跟他在一起？”
你看著他，強忍著眼淚，一字一句地說：“是。賀聞洲，我窮怕了。你除了能給我愛情，還能給我什麼？”
他把你送他的那條親手織的圍巾狠狠地砸在地上，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從那以後，你們再也沒有見過。
直到一個月前，你作為乙方公司的代表，再次站在了他麵前。
“怎麼不說話了？”賀聞洲的聲音將你拉回現實，“被我說中了，心虛了？”
你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車窗外模糊的雨景。
“賀總說是，那就是吧。”你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起伏。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賀聞洲的怒火裡。
“你倒是坦誠。”他冷笑出聲，語氣裡透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為了錢，你連尊嚴都可以不要。現在穿得像個乞丐一樣在我麵前晃，是想讓我同情你嗎？”
你閉上眼睛，沒有反駁。
同情嗎？
你其實連同情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五百萬，在交完媽媽的手術費和後續天價的排異藥物費用後，所剩無幾。而你媽媽，最終還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深夜，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冬天，你因為連日連夜在醫院照顧媽媽，加上心力交瘁，發了一場高燒。
為了省下幾十塊錢的醫藥費，你沒有去醫院，隻是在出租屋裡硬扛。
等你燒退了，世界也安靜了。
高燒引發了嚴重的突發性耳聾，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你的右耳徹底壞死，左耳也受損嚴重。
你變成了一個殘疾人。
但你不能倒下，你還有當年媽媽生病時借的親戚朋友的債要還。所以你戴上了廉價的助聽器，學會了看唇語，拚命地工作，一步步爬到了現在的位置。
“停車。”你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司機愣了一下，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賀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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