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威脅
教學結束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有些晚了。
窗外的天色變成橘黃，布滿一層一層溫暖的光帶。
晨寺收拾好桌上的資料，秦質把他送到門口，扒著門框說“老師明天見”。
秦質有點小聰明，但不多。
這是晨寺教了他一個下午之後得出的精準結論。
這個人的腦子轉得很快，理解能力也不差，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坐不住。
每做二十分鐘題就要起來晃一圈，每講一個知識點就要插一句不相乾的話，晨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教他很費時間。
但好在秦質沒什麼架子。
晨寺覺得輕鬆。
比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都輕鬆。
走出秦家大門的時候，晚風也迎麵撲來，帶著別墅區綠化帶名貴花木的清香。
晨寺站在門口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燈火通明的宅子，心裡湧起一股很淡的滿足。
算算日子，他搬離沈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有了那每月20萬，他自然不願意再待在那裡。
沈家對他條條框框的要求，他隻答應了一件。
在媒體麵前和沈家做做樣子，維持那個失散多年終團圓的體麵故事。
晨寺在別墅區周圍找了房子租了下來，不大，但足夠一個人住。
這裡離秦質家走路隻需要十分鐘。
秦家是晨寺刻意接近的一環。
他清楚地知道，秦質和裴末淮關係匪淺。
通過秦質，他或許能離裴末淮近一點。
再近一點。
晨寺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恥的。
一個快要死的人，用自己最後的時間去靠近自己喜歡的人，這有什麼可恥的？
他真的沒想到今天就能見到裴末淮。
也沒想到會聽見裴末淮說那樣的話。
——誰都一樣。
晨寺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對於裴末淮來說，不喜歡的人都是一樣的。
所以誰都行。
和沈慕傾聯姻這件事，甚至在裴末淮那裡都算不上是一個威脅或強迫。
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聯姻的對象是誰，不在意那個人是沈慕傾還是張慕傾還是李慕傾。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抗拒。
可如果真的誰都一樣，那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晨寺按捺不住自己過分，過激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追求者們沒有絲毫區別。
同樣的心思，同樣的覬覦，同樣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會不一樣呢？
憑那張臉？憑那個狀元的頭銜？還是憑那個劣質的、誰都不想要的、快要死了的身體？
晨寺站在出租屋的門口，掏出鑰匙，手有些抖。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
算了。
別再得寸進尺了。
但時間就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推著他前行。
當天晚上，晨寺在床上發起了高燒。
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不知道要漂到哪裡去。
他夢見了裴末淮。
還沒看清，就在火光中碎掉了。
晨寺昏睡不醒，錯過了第二天下午的家教時間。
是秦質炮轟般的電話把晨寺驚了起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又震，震了又震。
“老師！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再不接我就要報警了！”
“我沒事……”
“你聲音都這樣了還說沒事！”
秦質的心其實很細。
他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在意，可他注意到了晨寺的臉色不對。
他的家教老師的確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搖搖欲墜的樣子。
所以秦質擔心他出事。
結果也是擔心對了。
晨寺掛了電話，沒有猶豫太久，叫了救護車。
晨寺躺在病床上，周圍是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和病人。
隔壁床的簾子拉得嚴嚴實實，有家屬在低聲啜泣。
哭聲被簾子悶住了一半，剩下一半涼颼颼地鑽進耳朵。
死亡令人恐懼。
晨寺的燒在藥物的作用下已經退了，但身體還有很多特殊情況，像是什麼疑難雜症。
晨寺主動告知了醫生他的病。
於是很快，接診他的人被換成了另一位信息素方麵的專家醫生。
“信息素失感？那就解釋得通了。”
這位醫生很有經驗。
“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已經到了晚期，需要儘快治療。”
說得簡單。
晨寺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年輕人，如果不加以乾預，你就隻剩半年時間了。”
半年時間。
這比他從前所聽到的剩餘時間還要短得多。
情況更糟糕的是，他不會安然度過，他會在這半年裡更加迅速地凋亡。
不是慢慢死去，是加速墜落。
“年輕人，還有希望。”
醫生似乎看出了晨寺在想什麼，忽然說道。
晨寺抬起頭。
“S級Alpha的信息素是你的良藥，”醫生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同時對於Alpha自身的虧損，也相對較小。”
“雖然S級Alpha極其稀少，但也不是不存在——”
“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甚至有頂級Alpha這樣的存在。”
晨寺對著醫生露出笑容。
“謝謝，您是第一個對我說有希望的人。”
希望之所以是希望，是因為它本就很難實現。
一個S級Alpha，願意抽取自己心臟處百分百純度的信息素分給一個劣質Omega。
願意承擔自己身體虧損的風險，願意和一個將死之人共享生命。
這種事，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概率，大概比晨寺中一個億的彩票還要低。
晨寺走出醫院，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他囫圇地吃了些晚飯。
吃完飯，他洗了碗，收拾了廚房，把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
然後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沒做。
隻是安靜地坐著，聽鐘表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足夠安靜了，他拿出手機，登陸了一個匿名賬號。
晨寺在搜索欄裡輸入了裴末淮的手機號。
這是他從秦質手機裡看到的，隻需要幾秒鐘，就能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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