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百塊的恩情
李如風翻身下床，連拖鞋跟都沒來得及踩好，抓起手機就衝出了房門。
走廊裡還是那股黴味和廉價洗衣粉混合的氣息，昏黃的節能燈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蠟黃蠟黃的。
趕上羊城這幾十年發展的紅利，三和這個原本犄角旮旯的地方變成了城中村，本地的村民紛紛想辦法新建或加高自建房，當起了包租公包租婆。
這棟樓是黃阿姨家的自建房，五層，在城中村裡算是老資格了。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梯間的扶手鏽得一摸一手鐵鏽渣。一樓臨街弄成商鋪，租給一個外地人開了個雜貨鋪，二樓到四樓每層隔成四間出租房，總共十二間，月租從五百到八百不等，加上一樓那間鋪麵，攏共收下來一個月也就九千出頭。
九千塊錢，擱在羊城這種地方，聽著像是躺著賺錢，實際上連個屁都不算。管道維修、隔三差五哪間房的廁所堵了牆皮掉了，都得黃阿姨自己貼錢找人修。這年頭什麼都漲，就城中村的租金漲不動——你敢漲五十，租客扭頭就能在隔壁巷子找到更便宜的。
五樓是黃阿姨自住。就她和老伴兩個人，兒子幾年前跟著媳婦去了外省，說是在那邊做點小生意，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電話倒是會打，但每次打完黃阿姨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李如風也不好多問。老伴身體一直不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光是檢查費、藥費、床位費，就像一個填不滿的窟窿，把那點租金收入吞得乾乾淨淨。
走廊儘頭，黃阿姨的房門虛掩著。
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黃阿姨打電話的低聲下氣：“是是是，護士長，老頭子的床位費我明天一早就去交……您通融一晚上，我這實在是周轉不開，明天肯定補上……”
李如風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黃阿姨說話的聲音有點啞，不知道是刻意壓低的，還是哭過了。
他沒有多想，抬手敲了敲門。
“叩叩。”
門內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黃阿姨滿臉疲憊地拉開門，看到是李如風，愣了一下，眼神裡先是茫然，隨後是本能的客氣：“小李？怎麼了？是不是房子哪裡又漏水了？”
她甚至沒往房租那方麵想。
畢竟距離她下達最後通牒才過去了不到兩個小時，一個飯都吃不起的窮小子，去哪變出五百塊錢來？
“阿姨。”李如風沒有廢話，直接點開手機的微釘掃一掃，對準了門框上貼著的那個已經褪色起角的收款碼。
“滴。”
“微釘支付，五百元。”
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在昏暗的走廊裡響起，格外響亮。
黃阿姨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如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兜裡震動的手機，手都在哆嗦，嘴皮子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小李，你……你這錢哪來的？你可別去乾什麼違法亂紀的傻事啊！阿姨雖然催你，但也是……”
“阿姨，您放心，錢乾乾淨淨。”李如風語氣溫和，眼神真誠，“我接了個幫互聯網公司測試軟件的線上日結活兒，剛好結了賬。之前拖欠了您那麼久，實在對不住。滯納金我過兩天再……”
“說什麼渾話！”黃阿姨眼眶猛地紅了，打斷了他。
她大半輩子在這城中村裡收房租，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租客，知道日結兩個字背後是什麼滋味。她以為李如風是去做了什麼極苦極累的力氣活，甚至往賣血那方麵想了想，眼底滿是心疼。
“什麼滯納金！阿姨是那種趁火打劫的人嗎？能把本金交上就行了！”
黃阿姨抹了一把眼角，突然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紅皮雞蛋，硬塞進李如風的手裡，卻在那個動作裡頓了一下——她注意到李如風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道細細的、已經結了薄痂的劃口，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暗紅。
她沒說什麼，隻是把雞蛋塞得更緊了一些。
“這是老家親戚昨晚剛送來的土雞蛋，我給老頭子煮了幾個，這倆你拿著。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
不容拒絕的語氣。
李如風握著那兩個滾燙的紅皮雞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東西。
“謝謝黃阿姨。”
他沒再推辭，認認真真地道了謝。
……
回到出租屋。
李如風盤腿坐在床上，一邊仔細地剝著紅皮雞蛋，一邊重新打開了那個黃色香蕉圖標的APP。
指尖那道小口子碰到蛋殼的時候有點刺，他皺了皺眉，換了個姿勢，繼續剝。
房租解決了，生存危機暫時解除。
接下來，該考慮怎麼賺錢維持生計，以及升級係統等級了。
係統的升級條件是“累計提現達到50,000元”。
他現在累計提現了500.3元，距離目標還差得遠。
“看看這破軟件還有什麼羊毛可以薅。”李如風咬了一口香噴噴的土雞蛋，點開了【任務中心】。
然而越看，他剛吃下去的雞蛋就越覺得噎得慌。
“每日看視頻60分鐘，獎勵2000金幣；簽到，獎勵100金幣；看廣告，每次50金幣……”
李如風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10000金幣=1元）。
如果把每天所有的日常任務肝滿，大概要花四五個小時，總收益撐死不到3塊錢。
更讓人吐血的是它的【提現規則】。
李如風點開提現頁麵，滿屏的金色粒子特效嘩嘩往下掉，正中央一個碩大的“立即提現”按鈕，紅得發亮，邊上還掛著一行跑馬燈：“恭喜用戶尾號XXX成功提現50元！”那按鈕圓角、漸變、投影、呼吸燈動效一樣不少，恨不得從屏幕裡伸出一隻手拽著你的手指往上按。
然而當李如風的目光越過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真正去看提現檔位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來。
提現檔位一共四個：0.3元，10元，30元，50元。
後三個檔位的右上角各掛著一把小鎖頭圖標，灰蒙蒙的，點不動。
沒有1元檔。沒有5元檔。從0.3元到10元之間，是一片空白。
李如風盯著屏幕，咬著雞蛋的腮幫子慢慢停了下來。
每天肝滿全部日常任務，撐破天三塊錢。
三塊錢。
但當天能提出來的隻有0.3元。
剩下的2.7元趴在賬戶餘額裡，動不了。餘額沒達到10元檔的門檻，按鈕是灰的，請繼續努力。
那就攢唄。三塊錢一天，攢四天不就夠十塊了？
想得美。
李如風往下翻，看到了提現規則的第三條——“10元提現檔位解鎖條件：連續活躍天數≥7天。”
七天。必須連續七天，每天登錄並完成至少三項日常任務，才能解鎖10元那把鎖。中間哪怕斷一天，哪怕某天隻完成了兩項任務差了一項，連續活躍天數直接歸零，已解鎖的檔位重新上鎖，一切推倒重來，又從0.3元那個檔位老老實實開始。
30元檔需要連續活躍十四天，50元檔需要連續活躍三十天。
李如風又往下翻了翻，看到第五條，嘴角抽了一下。
“提現審核周期：0.3元檔即時到賬；10元檔審核期1至3個工作日；30元檔審核期3至7個工作日；50元檔審核期7至15個工作日。審核期間如賬戶出現異常行為，平台有權凍結提現並重新審核。”
“異常行為”四個字沒有任何定義，沒有任何解釋，就那麼光禿禿地杵在那兒，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什麼時候落、因為什麼落，全憑平台一張嘴。
李如風把整套規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終於把它的邏輯捋清楚了。
0.3元是魚餌。
唯一一個沒有門檻、即時到賬的檔位。平台把它放在那裡，就是為了讓你嘗到甜頭——看，真的能提現，真的到賬了，不是騙人的。你會截圖，會發朋友圈，會告訴你的窮哥們兒這軟件是真的。然後你就會心甘情願地一天又一天地繼續肝下去，盯著10元檔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挪，心想再堅持幾天就好了。
可那幾天永遠到不了頭。
因為0.3元的存在不是為了給你錢，而是為了讓你相信後麵那些上了鎖的數字也是真的。你每天花四五個小時看的那些視頻、點的那些廣告、提供的那些使用時長和行為數據，才是平台真正要收割的東西。你的時間被切成碎片喂給了算法，你的注意力被打包賣給了廣告商，你每一次滑動、每一次點擊、每一次在彈窗廣告上不小心停留的那零點幾秒，全都變成了報表上的數字，變成了平台跟甲方談價時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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