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魂豬腳飯
扶著布滿青苔和開鎖小廣告的牆皮，李如風一步三搖的走下了昏暗的樓梯。
整個人虛脫得厲害，隨時可能栽在樓梯上。雙腿發軟，每邁出一步膝蓋都在打擺子。胃裡不怎麼抽搐了，可餓得發慌的感覺還死死纏著他。
樓道裡有人剛煮完泡麵，廉價調料包的味道飄在悶熱的空氣裡，熏得他胃裡一陣翻湧。
他扶著牆，咬著牙，一步步朝樓下挪。
剛走出城中村窄小的巷子口，八角和肉香順著熱氣鑽進鼻孔。
巷子拐角處，正宗隆江豬腳飯那塊油膩膩的紅底黃字招牌掛在牆上。白熾燈底下，案板上的豬腳油亮紅潤，冒著白氣，豬皮顫巍巍的。旁邊還碼著吸飽湯汁的豆腐泡，以及烤得金黃的半隻燒鴨。
李如風喉嚨動了動，咽下嘴裡的口水，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塊肉。
他拖著鞋底蹭到攤子前麵，喉嚨乾啞著開口：“老板娘，來份十五塊的豬腳飯，不要肉卷，全換成豬腳肉，飯多打點，再加個鹵蛋。”
到底還是沒舍得加兩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多的錢我補給你。”
正在切肉的老板娘穿著件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裡的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咚咚作響。她抬頭看他，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眯起眼睛瞅了瞅，像是想起來了。
“哎！你不是之前那個……”老板娘用刀背指了指他，顯得有些意外，“前幾個月來過好幾次的那個靚仔？每次都點八塊錢的碎肉飯，加白飯不加菜的那個？”
李如風愣了愣，沒想到老板娘還記得自己。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是我。”
老板娘看了看他凹下去的臉，還有那條瘦得骨頭突出的胳膊，嘴唇動了動。她沒說什麼多餘的話，隻是隨口念叨：“有陣子沒見你來了，我還以為你搬走了。今天倒舍得點豬腳飯了。”
“嗯，今天改善一下。”李如風乾巴巴的扯了扯嘴角。
“不用補了，送你個鹵蛋，好吃再來。”
老板娘低下頭，刀口在豬腳上飛快劃過，切出大半碗肥瘦相間的肉，鋪在冒尖的白米飯上麵。她又用筷子夾了個鹵蛋放進碗裡，多塞了一塊吸飽湯汁的豆腐泡。大勺子在旁邊鹵水鍋裡舀起一勺深色的湯汁，澆在飯上，湯水順著米飯縫隙滲到底部，整碗飯都亮晶晶的。
“拿去，趁熱吃。瘦成這個鬼樣子。”老板娘把碗往前一推，口中嫌棄，給的肉卻很實在。
“謝謝老板娘！”
李如風端起那個邊緣有些破損的塑料大碗，聞著直衝腦門的鹵肉香味，找了個靠角落的折疊桌坐下。
他顧不上別的，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大塊帶皮的豬腳塞進嘴裡。
第一口下去，醬油和香料的鹹香在嘴裡散開，豬皮化在嘴裡，油脂順著喉嚨往下咽。李如風覺得眼眶有些發熱，淚水差點掉下來。
太好吃了。
以前他在高檔餐廳吃過不少貴菜，根本沒法和這碗十五塊錢的豬腳飯比。那些精致的擺盤，吃起來遠沒有這種大口吃肉來得痛快。
他大口大口的扒拉著沾滿鹵汁的米飯，就著酸菜，嚼都不怎麼嚼就咽了下去。熱乎乎的飯菜落進肚子，身上開始有了力氣，暖烘烘的。
沒幾分鐘，一大碗飯連湯帶水被他扒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舔光了。
李如風靠在塑料椅背上，重重的打了個飽嗝，慘白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活過來了……”他摸著鼓起來的肚子，長舒了一口氣。
掃碼，付款。
“微釘支付，十五元。”
聽著手機裡的提示音，他剛緩過來的精神又塌了下去。
他點開微釘看了一眼餘額。
15.30元。
十五塊三毛錢，明天的早飯都不夠，更別提欠房東的那五百塊了。
他關掉手機，站起來和老板娘打了個招呼，就走回了城中村的窄巷裡。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身。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各家晾出來的衣服，把本就不多的月光遮得嚴嚴實實。腳下的地磚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積著前天下雨留下的臟水。
快走到住的那棟樓底下的時候，迎頭碰上了最不想見的人。
房東黃阿姨提著個破舊的保溫壺，滿臉疲憊，正領著一個背著蛇皮袋、操著外地口音的年輕小夥指著樓上。那小夥手裡還攥著一疊現金。
李如風心裡咯噔一下，明白過來——黃阿姨這是準備帶人去看他那間房。
他趕緊快步走上前去：“黃阿姨！”
黃阿姨轉過臉，看到是李如風，神色有些尷尬，歎了口氣：“小李啊，你回來了……阿姨也是沒辦法，醫院那邊又打電話催繳費了。三樓的老張也欠著兩個月的，我實在周轉不開……你看這小夥子剛來羊城，急著找地方住，他願意先付三個月的押金……”
話沒說完，但意思不用多說。
旁邊那看房的小夥等不及了，催促道：“大姐，到底看不看啊？我今晚就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李如風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放沉：“阿姨，我知道您的難處。”
看著黃阿姨粗糙的手，他心裡有些難受，但還是穩住聲音，大聲說道：“您信我最後一次，就今天。現在是下午五點，今晚十二點之前，我保證把五百塊房租轉給您，一分都不少。如果到了十二點我拿不出來，您再把房子租給別人，我自己搬走，絕不賴著。行嗎？”
黃阿姨看著李如風紅通通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瘦得不行的身板，拒絕的話就咽了回去。
她也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人，知道這些背井離鄉的孩子有多難。
“唉，你這孩子……”
黃阿姨歎了口氣，轉過頭去跟那看房的小夥賠著笑臉商量了幾句。那小夥子一聽房子暫時不租了，立刻沉下臉，嘟囔著“浪費我時間”扛起蛇皮袋就走了。
黃阿姨看著小夥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看著李如風，歎著氣說：“阿姨就再信你這一回。小李啊……實在不行找個正經廠子上班，別總這麼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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