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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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
一整天，我媽和嫂子們在廚房裡叮叮當當忙活。大哥二哥都結婚了，嫂子們過年也回來了，廚房裡熱鬨得跟打仗一樣。
陸言被指派去幫忙燒火。
對，燒柴火。
他蹲在灶台前麵，手忙腳亂地往灶膛裡塞柴火。
火生不起來，他就使勁吹。
吹了半天，一股濃煙倒灌出來，嗆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流。
趙溪蹲在旁邊看，嘴裡嚼著一根甘蔗。
"哥，你是在燒火還是在做法？"
"你行你來。"
趙溪一伸手，三秒鐘，火旺了。
陸言看著那竄起來的火苗，表情是被生活打敗的中年人的表情。
大約下午四點的時候，院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
陸言正在洗菜，聽到那聲音，手裡的白菜掉進了盆裡。
"什麼聲音？"
我看了眼窗外。
"哦，我大伯來了。"
陸言湊到窗戶邊往外看。
然後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院子後麵有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
一架直升機。
正在降落。
黑色的，不大，但它確確實實是一架直升機。
"那是……那是……"
"我大伯的。他從省城過來，開車太慢，每年過年都飛過來。"
陸言一把扶住了牆。
"你大伯……坐直升機來串門？"
"嗯，他怕堵車。"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從直升機上下來，風吹得他大衣啪啪響。他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跟我爸有五分相似的臉。
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保溫箱的助理。
"鐵柱！我到了！給你帶了兩箱你愛喝的茅台！"
我爸從屋裡出來，帶著難得的笑容："大哥，快進來！"
陸言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你大伯是做什麼的？"
"做點小生意。"
"多小？"
"嗯……在省城有幾家公司吧。"
幾家公司。
坐直升機來串門。
隨手帶兩箱茅台。
這叫小生意？
沒等他消化完，又有車聲了。
這次從大路那邊來。
一輛黑色路虎攬勝和一輛奔馳大G先後開進了院子。
從路虎裡下來的是我二叔，做建材生意的。
從奔馳裡下來的是我小姑，嫁了個開礦的。
陸言的腦子已經開始死機了。
他站在窗戶邊上，嘴巴微張，就那麼看著一輛輛車開進來。
旁邊趙溪湊過來，跟他並排站著，語氣雲淡風輕。
"哥，你是不是以為我們家很窮？"
陸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回答。
"我跟你說啊，我姐之前不帶男朋友回來，不是因為怕你嫌我們窮。"
陸言艱難地轉過頭。
"那是因為什麼？"
趙溪笑了。
那笑容，天真中帶著一絲恐怖的誠實。
"因為之前帶回來的，知道我們家條件之後，一個個表現得太刻意了。要麼突然變得特別殷勤，要麼開始炫耀自己認識誰誰誰。我爸最煩這種人。所以我姐乾脆就不帶了。"
他拍了拍陸言的肩膀。
"你可得正常點啊，哥。"
說完就溜了。
年夜飯開始。
一張拚起來的大長桌，擺在堂屋裡。
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小姑一家，加上我們自己家，二十多口人圍坐在一起。
桌上的菜多到擺不下，分了兩層。殺豬菜、臘排骨、酸湯魚、臘腸、血豆腐、糍粑、各種山裡的野味——
還有大伯帶來的兩箱茅台，大大方方地擺在桌頭。
陸言坐在我旁邊，小心翼翼的，全身緊繃。
他發現了一個殘酷的規律——
在這張桌子上。
他的穿著最講究。
他的學曆和大家差不多。
但他的收入，可能是最低的。
大伯是上市公司老板。
二叔的建材生意做到了三個省。
小姑夫的礦給半個省供貨。
就連我爸——那個穿著洗白軍綠棉襖的退伍老兵——承包的這片山，光是林木、中草藥和生態農業，一年收入過千萬。
陸言的月薪三萬。
在廣州還行。
在這張桌子上——
"來，小陸，喝一個！"大伯舉起了酒杯。
陸言趕緊舉杯。
他喝了一口，瞳孔劇烈收縮。
那不是普通的白酒。
大伯又給他倒了一杯自家釀的包穀酒。
"嘗嘗這個，我們自己釀的。"
"多少度？"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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