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宿夫妻樹
他們早上八點多乘竹排進山，出來已是下午三點。
在洞口歇了會兒，便沿著山腳往北走，不進林子，專找蛇爬子河。
胡扒一調好指北針，重新校準方位和海拔，拎著砍刀走在最前頭開路。
才走出去沒多遠，亞熱帶叢林的“脾氣”就上來了。
壓根沒路。
雖說隻是蹭著山腳外圍走，可草比人高，藤蔓橫七豎八，纏得人腿都邁不開。
想往前，隻能掄起砍刀，劈枝杈、剁藤條，硬生生劈出一條縫來。
可這還不算最糟的……
樹林裡的蟲子，才真叫一個邪門。
走著走著，冷不丁就撞見一群手指節那麼長的蚊子，嗡嗡地盤旋著，跟小飛機似的；樹杈上掛著各色蜘蛛，紅的、藍的、泛金屬光澤的，一動不動盯著人看；枝葉間還趴著些說不上名字的怪蟲，長著複眼、硬殼、鋸齒狀的腿，光是掃一眼就起雞皮疙瘩。
地上倒沒怎麼見蠍子蜈蚣……草太密，藤蔓纏得密不透風，腳踩下去都難分清是踩在泥上還是蟲堆上。
可徐浪走得格外輕鬆。
那些嗡嗡叫、叮人疼、咬一口就腫成饅頭的玩意，離他還有三四丈遠，就開始撲棱棱亂飛、窸窸窣窣後退，活像見了天敵。
不是它們不想咬，是根本靠不過去……金蠶蠱的氣息一散出來，就跟往蜂巢裡潑了一瓢滾油，連空氣都發顫。
胡扒一和王胖子在前頭開路，邊走邊罵：“這鬼地方，蚊子比耗子還壯！”“我胳膊上包摞包，再咬兩口，直接能醃鹹菜了！”
可一直跟在徐浪身側的雪麗楊，卻連個紅點都沒起。
她看得清楚：一隻青翅大螳螂剛從樹皮縫裡探出半截身子，一嗅到什麼，立馬縮回去；一條拇指粗的竹節蟲爬到她鞋邊，還沒沾上鞋麵，就猛地彈跳開，掉進草叢裡沒了影。
走了一個多鐘頭，雪麗楊忽然頓住腳步，偏頭打量徐浪。
不是她運氣好……是這些蟲子，壓根兒不敢往他三尺之內湊！
這表弟，有點兒東西。
不聲不響，不慌不忙，連被毒蚊圍攻時眼皮都不抬一下，哪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倒像是在山林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把式。
又走了小半裡地，徐浪左臂微微一熱，金蠶蠱在皮下輕輕拱動……餓了。
對普通人來說，這片林子是活地獄；對金蠶蠱而言，卻是滿桌硬菜。
吸不了多少精氣？沒關係，毒蟲的毒素就是最好的養料……吃得多，毒就烈，蠱就越凶。
徐浪瞥了眼前頭正揮汗如雨、後頸被蚊子咬得通紅的王胖子和胡扒一，心下一軟。
“去吧，別跑太遠。”他在心裡輕聲道。
話音剛落，左臂皮膚下浮出一道淡金色流影，金蠶蠱扇著薄翅“嗖”地竄出去，眨眼間就在隊伍前後翻飛撲騰，專挑帶毒、帶刺、帶翅膀的下手。
林子裡頓時炸了鍋。
嗡……飛的全啞火；唰……爬的全縮殼；噗……蹦的全栽草。
胡扒一正撓著耳後一個血包，忽然覺得耳根一涼，抬頭一看：剛才還在耳邊狂轟濫炸的蚊群，沒了。再一扭頭，連樹梢上那幾隻盯了他一路的毒蛾子，也早不見蹤影。
天擦黑時，金蠶蠱才晃晃悠悠飛回來，停在徐浪指尖，吐出一顆烏溜溜的小圓球……黏稠得拉絲，亮晶晶泛著幽光，像蜜，又像凝固的墨汁。
徐浪剛接過去，耳邊就響起係統提示：
“宿主獲得毒素精華，蠱毒技能威力+100%，施術距離+100%，覆蓋範圍+100%。”
他低頭，金蠶蠱正蹲在他手背上，綠豆眼滴溜一轉，尾巴還輕輕翹了翹。
……這不是討賞，是邀功呢。
徐浪忍不住笑：“行，下次多帶點兒。”
照這麼吃下去，整座蟲穀，怕不是他一個人的補藥鋪子。
天徹底黑透，幾個人尋了塊平地紮營。
從早上坐竹排進穀，一路走到現在，骨頭縫裡都泛酸。
胡扒一挑的地方實在……兩塊青石並排臥著，表麵風化得光滑，底下乾爽透氣，生堆火一烤，石頭暖烘烘的，睡上去比席夢思還踏實。
徐浪沒急著躺下，目光掃過四周，很快定在不遠處。
兩棵榕樹，高得遮天蔽日，主乾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更怪的是，它們離地一人高的地方，樹皮竟絞在了一起，擰成一股繩，一圈圈盤繞而上，活像一對交頸而立的老夫妻。
……夫妻樹。
樹冠撐開，像把巨傘；枝乾上掛滿寄生藤與不知名野花，紅的豔、紫的沉、黃的灼，層層疊疊，整棵樹仿佛被裝進一隻盛滿春色的大花籃。
徐浪嘴角微揚：到了。劇情沒偏。
而這棵夫妻榕，底下埋著線索，樹洞裡藏著舊物，樹根纏繞處，還壓著一段被遺忘的往事……
他心裡有了底，人也就鬆下來。
眾人圍在火堆旁煮麵，熱湯一滾，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吃完，按老規矩排值夜……徐浪排在後半夜。
他懶得折騰，乾脆把乾草和細枝鋪在餘溫尚存的青石上，裹著暖意，閉眼就睡。
再睜眼，四下靜得隻剩柴火劈啪聲。
雪麗楊坐在火堆邊，手裡捏著一根枯枝，時不時撥弄兩下火星。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影。
胡扒一仰麵朝天，嘴張得能塞進雞蛋；王胖子蜷在毯子裡，鼾聲高低錯落，跟打鼓似的。
徐浪慢慢坐起身，衣料摩擦發出輕微窸窣。
雪麗楊聽見動靜，轉過頭來，聲音很輕：“醒了？還不到換班時候，再眯會兒？”
徐浪揉了揉脖子，笑了：“真不困。倒是你，熬這麼久，眼睛都發青了。”
火光一跳，她也彎了彎嘴角：“那……聊會兒？”
“行啊。”他伸手撥了撥火堆，火星“簌”地騰起一小片，“聊點不嚇人的。”
烏雲慢慢散了，月光透下來，林子邊緣泛起一點微光。
徐浪耳朵一動，終於等到了……大榕樹頂上傳來那聲久候的響動。
雪麗楊眼皮直往下墜，困得快睜不開了。
徐浪順手抽出腰間的砍刀。
雪麗楊一愣：“你拿刀乾啥？”
他沒說話，隻抬手指了指身旁那棵巨榕，又點了點自己耳朵。
她立刻警覺起來。雖比不上外公鷓古哨那般耳力過人，但常年在野外跑，聽覺本就比常人靈得多。
夜越深，林子越靜，那敲擊聲就越發清楚……篤、篤、篤……三下短，三下長，再三下短，節奏分明，一下一下砸在樹乾裡。
雪麗楊臉色刷地白了。
這絕不是鳥啄木的聲音。倒像有什麼東西，被裹在樹心裡，正用指甲、用骨頭、用什麼東西，一下下往外麵敲。
她下意識挪近徐浪，壓低聲音：“這兩棵夫妻樹，樹乾肯定是空的。”
“老榕樹年頭久了，樹心早被寄生藤吸空、爛透了。”
頓了頓，她聲音更輕，“會不會是裡頭有東西，在學人求救？”
白天在遮龍山下見過的人皮俑、困死的土匪屍骨還曆曆在目，她嘴上硬，腳卻往徐浪那邊又靠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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