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拆紙蛙與螢火蟲
幾日後，淩晨四點多，寧穗就被揪了起來，幾乎是閉著眼睛被幾個手腳麻利的傭人按在梳妝台前，一通塗脂抹粉、梳頭換衣。
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時，已經被塞進了一輛寬大的越野後座。
車內空間不大，秦相宜就坐在她旁邊，打扮得光彩照人。
而薛糜，正靠在另一側的椅背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
這是一個龐大的車隊，清一色的黑色防彈越野車，將秦相宜所在的這輛主車牢牢護衛在中間。
這也是寧穗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門。
她像一個剛從山裡出來的野猴子，對窗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旅途漫長而顛簸。
車隊駛離了柏油路，一頭紮進盤山的土路裡，碾過坑窪，車劇烈搖晃，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雨林，漫山的芭蕉樹在濃霧中隻剩下影影綽綽的輪廓。
車廂裡死一般寂靜。
秦相宜紋絲不動地望著窗外。
寧穗當然不敢在這種氣氛下和薛糜搭話，她隻能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中途有一次，她回頭時，恰好對上薛糜睜開的眼睛。
她腦子一抽，衝他做了個鬼臉——使勁把眼睛往中間擠，還吐了下舌頭。
薛糜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平靜，重新閉上了眼睛。
車隊在濃霧中穿行，偶爾才能看見幾間矮矮的磚房平房，像被遺棄的積木散落在山坳裡。
駛出山區，他們換乘了一艘快艇，渡過一條寬闊的河流，又再次上車，駛入另一片更深的山林。
這裡的山路戒備森嚴，沿途設置了很多臨時的哨卡。
每過一處，都有一群叼著煙卷兒的半大少年兵，背著步槍上前，冷著臉攔車檢查。
但當他們看到車牌和車裡的人時，立刻會變得畢恭畢敬，迅速放行。
寧穗注意到，這一帶人跡罕至，路上偶然遇見的本地人，在看到車隊時都會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開，不敢直視。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車隊才最終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在深山腹地的一處宅院，外麵看起來異常低調，隻是一棟混合了中式與東南亞傣族建築風格的兩層小樓，但周圍警戒的森嚴程度卻令人咋舌，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車門打開，秦相宜的目光在看到小樓的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她喃喃地說了一句：“……這不是他家。”
那聲音裡的失落，像是被戳破的氣球。
所有的期待和盛裝打扮，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可笑。
寧穗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心裡竟也生出幾分同情。
秦相宜跟了薛震元這麼多年，連正門都沒進過，這也太慘了。
寧嬤連忙扶住她，低聲安慰。
寧穗也湊了過去，學著寧嬤的口氣，笨拙地勸慰道：“別傷心啦，秦姨，一會兒見到姨夫，你可要高高興興的，你不是……可想他了嗎？”
這一聲突兀又親昵的“姨夫”，讓原本沉浸在悲傷裡的秦相宜和寧嬤都齊齊愣住了。
隨即，秦相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的淚花還沒乾，臉上卻已經綻開了真切的笑意。
她嗔怪地拍了寧穗一下，那點失落頓時煙消雲散。
小樓裡燈火通明，早已人聲鼎沸。
有人立刻上前來，將他們引了進去。
秦相宜臨走前，心情顯然好了很多，她回頭又細細叮囑了薛糜和寧穗兩句，無非是“別亂跑”、“跟緊人”之類的話，然後才在寧嬤的陪伴下，被專人引著朝主廳的方向走去。
而寧穗和薛糜，則被另一個仆人引著，穿過回廊，帶到了後院專為晚輩們設置的宴席區。
後院席開在幾株巨大的菩提樹下，掛著一串串曖昧的紅色燈籠。
這裡坐的都是些與薛家沾親帶故的年輕一輩，大多十幾二十歲，神情倨傲，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混雜緬語與地方方言的土話，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這裡太吵了。
從被帶到席位上開始，就有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輕蔑地投射過來，主要目標自然是坐在輪椅上的薛糜。
寧穗能感覺到，這些眼神就像黏膩的蟲子，爬滿了她和薛糜的周身，讓她渾身不自在。
“我們去那邊吧。”寧穗俯下身，在薛糜耳邊小聲說，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燈光稍暗的角落。
薛糜沒有作聲，隻是微微抬眼看了她一下，算是默許。
寧穗於是推著輪椅，帶著他離開了喧鬨的中心，來到一處被假山和鳳尾竹遮蔽的石桌旁。
這裡安靜多了，隻能隱約聽到前院傳來的絲竹聲和人語。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有點尷尬。
寧穗坐立不安，總覺得該做點什麼來打破沉默。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餐巾，靈機一動。
她拿起一張，憑著小時候在手工課上學到的模糊記憶，笨拙地對折、翻轉。
少女的手指不算纖細，雖然最近努力減肥，可還是顯得有些肉乎乎的，但動作卻很靈巧。
“你看，”她把完成品推到薛糜麵前，“青蛙。”
那是一隻用白色餐巾折成的、歪歪扭扭的紙青蛙，因為餐巾太軟，顯得有點塌，但確實有模有樣。
寧穗自己看著都覺得好笑，但還是伸出手指，在青蛙的屁股上輕輕一按。
紙青蛙軟趴趴地在石桌上往前跳了一下。
薛糜的目光落在那個可笑的造物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有些費力地撿起那隻紙青蛙，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裡，臉上那種慣常的柔和笑意竟然消退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氣的好奇。
“謝謝穗穗。”他輕聲說，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親昵與歡喜。
一個紙青蛙就把他高興成這樣？
真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可憐孩子。
寧穗見他有反應，來了興致，又拿起一張餐巾，一邊折一邊小聲對薛糜說：“這個，要先折個十字，然後兩邊向裡收，就變成一個三角形了……你看，是不是很簡單？”
她完全沒注意到，他們這個小小的角落，已經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最先跑過來的是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大概是哪位賓客帶來的家眷，他們好奇地圍在石桌旁，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寧穗手裡變戲法似的出現一隻又一隻的紙青蛙。
寧穗很喜歡小孩子。
她把自己折好的青蛙分給他們，還教他們怎麼玩。
孩子們很快就跟她熟絡起來，圍著她嘰嘰喳喳地笑鬨。
一時間，這個僻靜的角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這些小孩子嘴裡雖然說著寧穗聽不懂的泰語或是緬語，但那份喜悅是共通的。
隻有薛糜，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鬨隔絕在外。
他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漠然。
他看著寧穗被孩子們包圍，看著她臉上那種發自真心的柔和笑容，視線從她臉上，慢慢移到那些伸向她的、孩子們的小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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