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袖管裡的芭蕉甜
薛糜的身體也在慢慢恢複。
除了每天必須要喝下廚房那邊由秦相宜特別囑咐要定時送來的營養粥外，他的生活似乎再無波瀾。
寧穗當然知道那粥裡加了什麼。
那些能讓人四肢無力、精神萎靡的藥物。
但薛糜每次都含笑喝下，仿佛那隻是一碗尋常的白粥。
他這份毫無反抗的順從，堵得寧穗心口發悶，說不清是酸澀還是不忍。
為了彌補些什麼，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從自己的餐食裡“偷渡”好東西給他。
廚房給寧穗準備的，總是最新鮮的食材。
於是，她的“投喂”行動變得更加明目張膽和儘心儘力。
每天三餐，她都會想方設法地把自己餐盤裡的糯米球、紅糖糕、炸芭蕉用手帕包好，藏在袖子裡帶回房間，再鬼鬼祟祟地塞給薛糜。
起初隻是些點心，後來發展到正餐，從酥軟的叉燒包到流油的燒鵝腿，花樣繁多。
薛糜原本單薄得脫了形，但寧穗的投喂卓有成效。
沒過多久，他的臉上長了點肉，常年慘白的臉頰也透出了些許健康的色澤。
身體好轉後，他一次也沒有再去看過秦相宜。
而秦相宜那邊也傳話過來，說怕他身上帶著傷氣，衝撞了病中的自己，不許他過去。
母子二人像是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隔著長長的廊道，互不打擾。
但秦相宜是整棟別院裡最癡迷玄學供奉的人，哪怕纏綿病榻，佛堂的香火也半點不能斷。
於是，每日清晨陪同家裡的僧人去佛堂燒香念經這個任務，就落在了寧穗和薛糜的頭上。
寧嬤的原話是：“夫人讓你們替她去，心誠則靈。”
薛糜依舊坐著輪椅，雙腿使不上什麼力氣。
跪拜的時候，需要寧穗在一旁費力地攙扶著，才能勉強完成動作。
寧穗跪在柔軟的蒲團上，姿勢那叫一個虔誠。
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微動，在心裡開始了與各路神仙的漫長交談：“各路神仙、佛祖菩薩、耶穌聖母瑪利亞，甭管東方的還是西方的，今天都聽我說兩句。”
“信女寧穗，不是有意在你們清淨地盤搞團建，實在是身不由己，被生活扼住了命運的後頸皮。”
“求求你們大發慈悲，保佑我，還有我那二十多個一起穿來的倒黴蛋同學，都能順順利利完成那個破係統布置的KPI，早日下班，啊不，是早日回家。”
“我爸媽還在家等我吃畢業飯呢，我跟他們說好了要去吃全城最貴的那家海鮮自助，龍蝦我已經惦記好幾個月了，你們要是讓我回不去，京城損失的就不僅僅是一個花季少女，還是一家海鮮餐廳的未來營收，這因果可就大了去了……”
“還有那個薛糜，求求各位大神開開眼，雖然他以後是個超級加倍的變態，但他現在還是個病弱小可憐。”
“你們要是有空，就順便保佑他……別長歪得那麼厲害。哪怕少殺兩個人呢，也算是功德一件。我這也不算資助反派吧？我這是……人道主義關懷！對！就是這樣！
她祈禱得太過投入，以至於完全沒有發覺，身旁輪椅上的少年，正側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沒有看佛，也沒有看香。
他的眼裡，隻有她。
薛糜的視線落在少女的側臉上。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柔和地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裡。
少女的睫毛很長，在閉眼時像兩把小小的蒲扇，隨著她無聲的念叨微微顫動。
薛糜微笑著想，自從上次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以前的那個寧穗就好像徹底壞掉了。
壞到什麼程度呢？
大概是很多事情都記不起來，行為舉止也變得古怪又有趣吧。
雖然就連薛糜也不明白，為什麼寧穗不肯把自己摔傻的事告訴寧嬤和秦相宜——她們又不會吃了她。
別院裡的人都對薛震元這個名字諱莫如深。
但薛糜自幼記事時，就已經能大致能猜出自己這位父親，經營的是怎樣的行當。
陪在母親身邊是這天底下頂頂無聊的事，薛糜也就隻能通過觀察別人來聊以慰藉。
比如，以前的寧穗，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鬼鬼祟祟地跑到花園西南角。
那棵老榕樹下有一個不起眼的樹洞，她會把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塞進去。
不多時，那些信就會自己消失不見。
那些信是寫給誰的？
薛糜隻用想一想就明白了。
他見過那個蠢東西——以前的寧穗，有一次，薛秉宸就在不遠處和幾位叔伯談笑風生，而站在廊柱陰影裡的寧穗，正用一種近乎癡迷的、發著光的眼神，追隨著他的身影。
那種眼神，薛糜太熟悉了。
那正是秦相宜看薛震元時，才會有的眼神。
一種混雜了愛慕、渴望、與卑微的，燃燒著一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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