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別離
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涼，傍晚下了場冷雨，地麵濕冷打滑。
其他孩子都擠在屋裡取暖，隻有白煜一個人坐在宿舍樓後廢棄的台階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身上隻穿了一件洗得單薄的襯衫，也不覺得冷，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發呆，像要和身後的陰影融為一體。
這還是在更早的時候，這時候的白煜剛覺醒前世記憶不久，性子比現在更冷、更孤僻，整個人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他從不和院裡的孩子說話，從不湊任何熱鬨，永遠縮在最偏僻、最沒人注意的角落，一天也說不上三句話。
腳步聲在不遠處輕輕響起，很慢，很輕，生怕驚擾到他一樣。
白煜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垂著眼，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湧入大量記憶的頭腦還很混亂，沒有人知道一個孩子的內心忽然湧現出一大段陌生的記憶時會有多麼無助，他的疑惑與否，恐懼與否都無人知曉。
但小白煜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也懶得分辨來的是誰，因為無論是誰，他們都會說同樣的話。
白煜正準備起身離開，這時，一件帶著陽光氣息、暖烘烘的舊外套，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帶著洗衣粉乾淨的淡香，還有人體長久捂出來的溫度，瞬間裹住了他冰涼的身子。
他被這突然起來的動作弄的一愣，心裡不由的浮現出莫名的緊張，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比現在更年輕的張姨也沒說話，她沒問他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沒勸他回屋，她隻是在白煜身邊輕輕坐下，隔著半步的距離，也不碰他，隻是安安靜靜陪著他吹冷風。
過了沒一會，她又忽然開口了，
“你餓了麼？”
白煜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依舊沒抬頭，沒說話，也沒回頭。
她手裡揣著一個烤得滾燙的紅薯，焐了一路，遞到他麵前時，還燙得指尖微微發紅。
“給你的。”
白煜終於緩緩抬了抬眼，黑沉沉的眸子裡帶著些許警惕。
“拿著。”
張姨把紅薯往他手裡又送了送，動作輕而穩，沒有半分強迫，也沒有半分嫌棄。
白煜沉默了很久，張姨也沒催促，隻是將紅薯舉在他麵前就這麼安靜地等著。
最終，白煜緩緩伸出冰涼的手，接過了那個不算滾燙了的紅薯。
熱量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底，把他凍了許久許久的心臟，都燙得微微發顫。
他還是沒說話，沒說謝謝，沒說一句話，隻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紅薯。
“吃吧吃吧。”
張姨看見他終於肯接過紅薯了這才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無奈，她知道男孩不喜歡有人碰他，所以隻是在一旁絮絮叨叨，
“你這孩子，也是不知道冷，這麼大的風如果吹感冒了怎麼辦？非要坐在這裡吹風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飯也不......”
好嘮叨啊。
小白煜一邊啃著紅薯，心底忽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他腦子裡還很混亂，兩種或者以上截然不同的記憶在他腦海裡回蕩著，紛亂不休。
就在那個想法剛冒出來的時候，一種有些熟悉又別樣的感覺忽然浮現在他的腦海，像是已經分別了太久太久，但現在，它回來了，自己好像體會過那種感覺......那是.......
小白煜下意識的開口，聲音輕輕的，甚至很容易就讓人忽視了，但卻在秋風裡格外清晰，
“媽媽.......”
張姨的嘮叨聲戛然而止，她愣住了，不可思議的看向那個男孩，在他旁邊呆呆坐了好幾秒。
隨後，她靠了過來，一把將男孩抱在了懷裡。
......
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煜再次睜開眼睛，雙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靈夭夭沒有說話，而是安靜下來。
剛才那一幕，直接耗光了她一個月來積蓄的所有力量。
她現在似乎已經進入某種虛弱狀態。
天地間，隻剩他孤身一人。
少年跌跌撞撞衝進福利院廢墟時，漫天天光正被翻湧如墨的烏雲徹底吞噬，天色暗得如同深夜。
斷裂的牆體猙獰地裸露出扭曲生鏽的鋼筋，燒焦的被褥、破碎的木板掛在枝杈般交錯的混凝土殘骸上，風裡卷著濃重的焦糊味、血腥味與塵土氣。
幾個渾身是灰的護工跪在空地上，手忙腳亂地為傷員包紮，壓抑的哭聲、痛苦的呻吟混在狂風裡，聽得人心臟發緊。
白煜全然不顧腳下鋒利的碎玻璃與尖銳瓦礫，瘋了一般往裡衝，嘶啞的喊聲被狂風撕得破碎：“張姨——！張姨！”
沒有任何回應，隻有遠處由遠及近的救護車鳴笛，刺耳地刺破沉悶的空氣。
就在這一刻，傾盆暴雨毫無征兆地砸落。
像是天穹被生生撕開一道裂口，豆大的雨點頃刻間傾瀉而下，瞬間澆透了整片廢墟。
初夏漫天紛飛的楊絮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雨水，焦糊的煙火氣被潮濕的土腥氣狠狠壓下，積水飛快漫過他的腳踝，渾濁地衝刷著地麵上一灘灘刺目的暗紅。
在倒塌的樓梯拐角處，白煜的腳步驟然釘死。
他看見了一隻沾滿血汙的手，從厚重的碎磚斷瓦下無力地探出來，指節還微微蜷著，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還在拚命抓著什麼、等著什麼。
他認識那隻手。
“張姨——！”
少年發出一聲近乎嘶啞的嘶吼，瘋了一般撲過去，徒手瘋狂扒開壓在上方的磚石瓦塊。
尖銳的碎石劃破他的掌心，鮮血混著雨水滑落，他卻渾然不覺，隻知道拚命地挖、拚命地扯，直到那張熟悉的臉，終於完整地出現在他眼前。
暴雨將張姨本就有些花白的頭發死死黏在蒼白憔悴的臉頰上，厚重的半截書架狠狠壓在她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刺耳又艱難的聲響。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看清眼前渾身濕透的少年時，渾濁的眼底竟然慢慢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氣若遊絲。
“是我的小白煜呀……你回來啦？”
一聲驚雷在頭頂轟然滾過，震耳欲聾，將她微弱的話語徹底淹沒在雨幕裡。
白煜死死攥住那隻冰涼僵硬、毫無暖意的手，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混著冰冷的雨水，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瘋狂奔湧。
他的喉間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壓住，哽咽著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瀕臨失控的靈識在這一刻被徹底引動，體內所有力量毫無保留、不計後果地瘋狂釋放。
原本隻是二階的「愈合」之力，在他極致的悲痛與執念下，硬生生被強行拔高位格，衝破界限，化作了三階的「治愈」。
可張姨狀態已經瀕死，壓下來的書櫃足以要了她的命，在殘存的時間裡，在這盛夏的大雨裡，她終於再一次見到了那個讓她感覺後半生成為母親的孩子。
她看著白煜，忽然用儘一絲力氣笑了，笑著笑著，渾濁的眼角便淌下淚來。
“別說話......張姨，求你別說話了……”白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此刻的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慌亂與哀求。
隨著靈識源源不斷地輸出，他的體力在飛速透支，靈識以驚人的速度枯竭枯竭，眼前陣陣發黑，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我能救你的，相信我......我已經很厲害了，我成神選者了，我有力量了，我能救你了......”
“嗯......”張姨輕輕應了一聲，雨水與淚水在她憔悴的臉上縱橫交錯，她被白煜握住的手微微動了動，想抽出另一隻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摸摸他的頭，揉揉他的頭發，可嘗試了數次，手臂卻重如千斤，連抬起半分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煜......聽我說。”
白煜猛地僵住了。
他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死寂。
他清清楚楚地看著張姨的臉，平靜得沒有半分痛苦，卻已經褪儘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張紙。那是隻有將死之人，才會有的、釋然又死寂的神情。
“我要死啦......”她的瞳孔開始慢慢渙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字字清晰地砸在白煜心上，“你要好好活下去......別讓那些人......看不起咱......”
“你的生日要到了......那天你沒回來，我給你買的禮物......放在我屋子的抽屜裡了......不知道......有沒有被砸壞......”
“還有......如果以後......你能見到我的孩子......幫我告訴她......就說媽媽愛她......媽媽對不起她......”
“不——！”
白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徹底崩潰了。
張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底滿是錯愕。
她見過他被院長按在冷水裡，沉默著不肯低頭；見過他被同齡人圍堵霸淩，渾身是傷也不肯掉一滴淚；見過他被所有人稱作不祥、避之不及，也依舊冷硬地把自己封閉起來，從來沒有半分示弱。
可現在，這個向來隱忍倔強的少年，臉上滿是卑微、哀求與絕望，眼底的光徹底碎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擁有前世記憶的穿越者，不再是新晉的神選者，隻是一個被拋棄、再也留不住唯一親人的、無家可歸的孩子。
“我不！我不要你死！”白煜死死攥著她的手，額頭抵著她冰冷的掌心，哭得渾身發抖，語氣裡是全然的卑微乞求，“你要道歉，就親自去跟她說！你要給我禮物，就親手拿給我！你不要死......不要死啊，我求你了......”
張姨看著他破碎的模樣，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輕輕抬起手，顫抖著、溫柔地撫上了少年沾滿雨水與淚水的臉頰。
“你會的.......”她的氣息越來越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畢生的溫柔與期許，“因為我們白煜......是個乖孩子啊......”
搞什麼啊。
白煜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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