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畫舫詩會
畫舫詩會這天很快就到了。
入夜，秦淮河上燈火通明。
十裡河麵上漂著幾十艘畫舫，燈火順著水波晃蕩，像撒了一河的碎星。絲竹聲、笑鬨聲、吟詩聲順著風飄過來，混著水汽裡的荷花香，熏得人骨頭都酥了。
最大的那艘鎏金畫舫，便是此次的詩會主場，簷角掛著的琉璃燈轉著暖光，遠遠看著就像浮在水麵上的廣寒宮。
項長歌跟著昭疏影下了馬車，站在渡口往那邊望了一眼，嘖了兩聲：“這排場，夠闊氣啊。”
昭疏影提著裙擺，腳步輕輕踩在跳板上，回頭看他一眼，眉眼彎了彎：“畢竟是七國才子都來的場合，總不能失了禮數。走吧。”
“知道了。昭姑娘，請~(๑˃ᴗ˂)و” 項長歌嘿嘿一笑，跟在她身後上船。
剛一腳踏進船艙，喧鬨的聲音瞬間撲麵而來。
裡麵早已坐了滿滿一屋子人，七國的文士、金陵的名流、世家的公子小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搖著折扇高談闊論。桌上擺著瓜果酒盞，案上鋪著宣紙徽墨，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空氣中飄著墨香和酒香。
兩人剛進來，幾道目光就 “唰” 地掃了過來。
為首的白衣青年負手站在船艙正中，折扇輕搖，麵容俊朗，正是齊國太子田廂椥。他身邊靠著個穿紫袍的青年，抱著胳膊，嘴角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正是靠山王世子李秀。
倆人本來正跟周圍的文士說笑，看見昭疏影進來，眼睛都亮了半分，等再看見她身後的項長歌，臉色又同時沉了下去。
得，冤家路窄。
項長歌心裡門兒清，臉上立刻掛上那副標誌性的憨厚慫笑，衝兩人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腳步下意識往昭疏影身後縮了縮，儘量降低存在感。
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看得田廂椥嘴角的鄙夷更重了。
廢物就是廢物，走到哪兒都跟個跟屁蟲似的。
“疏影小姐，你可算來了。” 田廂椥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落在昭疏影身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還以為你要晚點到，正想著要不要派人去渡口接你呢。”
“勞太子殿下掛心了。” 昭疏影微微福了一禮，語氣平淡疏離，“不過是路上耽擱了片刻，不礙事。”
她側身讓了讓，把身後的項長歌露出來一點，輕聲道：“項公子也同我一起來湊個熱鬨。”
田廂椥的目光掃過項長歌，冷笑一聲，折扇一收，話裡帶刺：“哦？項公子也來參加詩會？我還以為項公子對這種舞文弄墨的事沒興趣呢。畢竟…… 項公子平日裡不是遛鳥就是鬥狗，怕是連詩詞的格律都不懂吧？”
【滴！檢測到田廂椥嘲諷！氣運 + 120！】
【滴！檢測到李秀附和鄙夷！氣運 + 100！】
係統提示音準時在腦海裡響起。
項長歌心裡樂開了花。
好嘛，剛上船就送兩百二的啟動資金。
這倆真是移動的氣運提款機，童叟無欺。
他臉上笑得更憨厚了，撓撓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田太子說得是，我就是跟著昭小姐過來開開眼界，蹭點好吃的。你們聊你們的，不用管我，就當我不存在就行。”
那副坦然認慫、半點都不逞強的樣子，反倒讓田廂椥一噎。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嘲諷的話，就等著項長歌反駁，然後自己再狠狠懟回去，讓他當眾下不來台。結果對方直接認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發悶。
【滴！檢測到田廂椥憋屈！氣運 + 180！】
李秀也皺了皺眉。
他本來等著看田廂椥收拾項長歌，結果這小子這麼慫？
罵不還口的，反倒顯得他們欺負人似的。
沒意思。
“行了，太子殿下，何必跟他廢什麼話。” 李秀嗤笑一聲，斜睨了項長歌一眼，“一個紈絝子弟，懂什麼詩詞。別掃了大家的雅興，我們進去吧。”
田廂椥點點頭，懶得再跟項長歌廢話，側過身子做出邀請的手勢：“疏影小姐，裡麵請吧。今日好多七國的名士都來了，還等著跟你切磋詩文呢。”
昭疏影微微頷首，邁步往裡走，臨走前還悄悄回頭看了項長歌一眼，遞了個 “你自己小心” 的眼神。
項長歌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沒事。
看著兩人往裡走，周圍的才子也都跟著簇擁過去，沒人再注意自己這個角落，項長歌樂得清閒，溜溜達達走到最靠邊的窗戶旁坐下，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就啃。
窗邊風好，視野也好，還沒人打擾，簡直是吃瓜專屬寶座。
【宿主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係統在腦子裡哀嚎，機械音都透著股恨鐵不成鋼，【人家都當著你的麵撩你未來老婆了！你還在這兒吃糕點？！上去懟他啊！當初一首詞就把他乾破防的氣勢呢？】
“懟什麼懟。” 項長歌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反駁，“讓他撩，撩又撩不到，急的是他，賺氣運的是我。穩賺不賠的買賣，乾嘛要打破？”
他呷了口茶，順了順嗓子，又道：“再說了，我現在出去懟他，不就等於主動出頭裝逼？裝逼遭雷劈懂不懂？苟道第一要義：風頭能不出就不出，氣運能薅就薅。”
【…… 歪理，全是歪理。】係統氣鼓鼓的，【合著人家都騎臉輸出了，你還想著薅氣運？】
“那不然呢？” 項長歌理所當然道，“生氣是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薅氣運是拿別人的情緒武裝自己。我又不傻。”
係統：【……】
它算是服了。
自家宿主這臉皮厚度，跟城牆拐彎似的。
船艙中央，詩會很快就熱熱鬨鬨地開始了。
先是幾個文壇宿儒說了幾句場麵話，然後就是自由切磋環節。
說白了，就是各國才子輪流上台裝逼的環節。
一開始上場的都是些普通文士，作的詩也都是些詠月詠水的尋常之作，對仗工整卻沒什麼靈氣，贏了些稀稀拉拉的掌聲。
項長歌坐在角落裡，嗑著瓜子聽著，時不時跟著拍兩下手，摸魚摸得不亦樂乎。
聽了七八首，他都快睡著了。
就這水平？
還不如上輩子小區大爺寫的打油詩有味道。
┐(´-｀)┌
【宿主你又開始了，你行你上啊！】係統吐槽。
“我不上，我就吃瓜。” 項長歌嘿嘿一笑，心裡說著：“上去了出名，你負責啊？”
係統：【……】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人高聲道：“昭小姐！昭小姐來一首！”
瞬間，眾人紛紛附和，掌聲雷動。
“對啊！昭大才女也來一首！”
“今日月色這麼好，昭小姐作首詠月詩吧！”
昭疏影站起身，微微頷首，也不推辭。
她走到場中，望著窗外的月色，略一沉吟，便輕聲吟道：
“秦淮水涼月如霜，
風送荷香過畫堂。
莫道深閨無筆墨，
清詞一闋滿庭芳。”
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詩一落，全場掌聲雷動。
“好！好一個‘清詞一闋滿庭芳’！”
“清麗婉約，意境悠遠，果然是昭小姐的風格！”
“不愧是大楚第一才女啊！”
讚美聲此起彼伏。
昭疏影微微屈膝行禮，神色平靜，沒有半分驕矜。
田廂椥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眼神裡的癡迷都快溢出來了，使勁鼓掌：“好！疏影小姐大才！這首詩，當真是今晚最佳！”
【滴！檢測到田廂椥對宿主未婚妻癡迷！氣運 + 90！】
項長歌差點沒把瓜子殼噴出來。
我靠？這也能薅？
田太子這也太深情了吧？看一眼都能產生情緒波動？
他抬頭瞅了瞅田廂椥那副花癡樣，又看了看昭疏影清冷的側臉，心裡嘖嘖兩聲。
可惜啊田太子，你的白月光已經是我法定未婚妻了。
氣不氣？
氣就對了，氣越多，氣運越多。
他正心裡偷著樂，昭疏影卻忽然偏過頭，往他這個角落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昭疏影見他一臉悠哉嗑瓜子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尾泛起一點笑意。
這一笑，像春風拂過枝頭的雪，看得周圍一眾才子都呆了。
田廂椥也看呆了，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一看，正好看見項長歌叼著半顆瓜子，一臉呆滯的樣子。
瞬間，一股無名火就竄了上來。
疏影小姐笑，居然是對著這個廢物笑？！
憑什麼？
他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憑什麼能得到疏影小姐的青睞？
田廂椥心裡越想越氣，再看看項長歌那副吊兒郎當、全程沒認真聽詩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抬高了聲音，衝著項長歌的方向朗聲道：“項公子，大家都在鼓掌讚歎昭姑娘的這首詞，你怎麼一直坐在那兒吃東西？莫非剛才昭小姐的詩詞入不了項公子的眼？”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角落裡的項長歌身上。
得，又來送氣運了。
項長歌心裡歎了口氣。
我就想安安靜靜吃個瓜，怎麼就這麼難？
他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顆瓜子，一臉茫然：“啊？叫我啊？”
那副呆頭呆腦的樣子，引得眾人哄笑起來。
“哈哈，項公子怕不是全程都在吃吧？”
“估計連我們作的什麼都聽不懂吧！”
“也是，項公子本來就不是讀書人嘛。”
嘲笑聲此起彼伏。
【滴！檢測到眾人嘲諷！氣運 + 250！】
項長歌心裡美滋滋的。
看看，又入賬二百五。
這買賣，穩賺不賠。
"嗯？二百五？"
"統子你特喵的啥意思？我圈圈你個叉叉！"
"XXX......你......XXX......我特......XXXXXXX.......嗶~~~~~~~~！"
項長歌開啟嘴炮模式，心裡不斷噴著係統，這個數字絕對有問題！(╯°□°）╯︵ ┻━┻
【哎呀，宿主大大，你能不能積點口德，人家在乾你，你在這裡噴本係統乾嘛，這個氣運值又不是我決定給多少就多少的呢？】
【本係統委屈！本係統不說！但是你不能罵的這麼臟吧！都打碼了！】
"算了，原諒你了~"
【......(っ╥╯﹏╰╥c)】
項長歌收回心，他把瓜子吐了出來，擺了擺手，一臉憨厚：“見解我哪有什麼見解啊。各位都太厲害了，我聽著都覺得好，厲害厲害。”
那副敷衍又老實的樣子，看在田廂椥眼裡，更像是在嘲諷自己。
什麼叫都覺得好？
連點具體的評價都說不出來，根本就是沒聽懂吧！
還敢敷衍我？
田廂椥心裡更氣了，冷笑道：“是嗎？我還以為項公子有什麼高見呢。畢竟…… 壽宴上那首《龜雖壽》，可是驚豔全場啊。怎麼，今日難得這麼好的景致，項公子不也作一首，讓我們也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眾人更興奮了。
“對啊！項公子來一首！”
“壽宴上那首‘老驥伏櫪，誌在千裡’我至今都記得！太霸氣了！”
“項公子來一首！”
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
昭疏影也微微皺起眉，有些擔心地看向項長歌。
她怕項長歌下不來台。
畢竟在場的都是七國的名士，要是作不出來，丟人事小，被人扣上個 “浪得虛名” 的帽子，以後在文壇就抬不起頭了。
項長歌心裡叫苦。
我就知道是這樣。
每次都拿壽宴那首詩說事兒，有完沒完？
作詩是不可能作詩的，一做就裝逼，一裝逼就出名，一出名就有危險。
他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別別別，各位就別取笑我了。那首詩真不是我作的，是我小時候聽我爺爺念的，我就記住了。我自己哪會作詩啊，大字都不識幾個。”
“項公子這話就謙虛了。” 田廂椥步步緊逼，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就算是聽來的，能記住也是本事。要不這樣，項公子隨便念一首你聽過的，讓我們也開開眼界？總不能…… 項公子除了那首《龜雖壽》，就再也沒聽過別的詩了吧？”
他就是吃定了項長歌沒文化，除了那首撿來的詩就沒貨了，故意擠兌他，讓他當眾出醜。
項長歌看著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
行吧。
你非要我出手的。
那就…… 再來一首 “聽來的”？
反正都是 “爺爺教的”，跟我項長歌半毛錢關係沒有。
在項府喝茶的項燕突然打了個噴嚏！
“哈切！誰在想我麼？總不會是哪個老友吧？”
......
回到船上。
項長歌裝作苦思冥想的樣子，皺著眉頭憋了半天，才撓撓頭，一臉為難：“那個…… 我以前好像還聽過一首詞，也是寫月亮的，就是…… 記不太全了，我試試啊。要是念錯了，各位別笑我啊。”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都盯著他。
田廂椥冷笑一聲，抱著胳膊，等著看他出醜。
項長歌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畫舫，連窗外的水波聲仿佛都壓下去了幾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
話音落下。
整個畫舫，死一般的寂靜。
連簷角的琉璃燈轉動的吱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傻了，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角落裡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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