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浪塵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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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了測試人能否跟山洪賽跑，老公把我跟媽媽帶到了山裡的河床。
蒙眼的布被拿下來時，爸爸正把上岸的雲梯收走。
媽媽資助的那個貧困生許窈站在旁邊笑道：
“你們還傻愣著乾什麼啊？跑啊！不會真以為這是一場家庭聚餐吧？”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霍澄照。
他蹙了蹙眉：“誰叫你結婚紀念日要發朋友圈，刺激到窈窈了，她隻是想跟你們玩一個賽跑小遊戲而已。”
媽媽聲音顫抖：“你管和洪水賽跑是小遊戲？”
爸爸立刻反駁道：“要不是你卡著窈窈的保研申請，我們至於要出此下策哄她嗎？一切都是你們自找的！”
“你不是地質學教授？山洪生存你肯定有辦法，你們好好反思，我們明天再來接你們回家。”
我腿腳不便，媽媽更是患有哮喘，根本跑不快。
看著滾滾落下的洪水，媽媽把我抱在了懷裡。
“別怕，媽媽帶你活下去。”
“以後我們都不需要他們了。”
媽媽剛說完，上遊就傳來一陣悶響。
她猛地回頭，抓住我的手往岸邊挪：
“把梯子放下來！水已經來了！”
爸爸把梯子往身後推了推。
“你不是卡著窈窈的保研嗎？陪她做個實驗都不肯，虧她這些年一口一個老師地叫你。”
“許窈的成績沒到要求，我改不了！”
媽媽架著我的胳膊，聲音被越來越近的水聲蓋住。
“先接孩子上去，她的腿不能跑！”
霍澄照站在岸邊，手裡還拿著我們的包。
出發時，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讓我把手機也放進去，免得下水弄壞。
現在媽媽的藥和我們的手機，都在他手裡。
許窈對著相機擺了擺手：“老師，快跑起來呀，站著不動怎麼拍？”
我剛邁出一步，傷腿就軟了下去。
拐杖卡在石縫裡，媽媽拽了兩下沒拽出來，索性彎下腰，讓我的手搭上她的肩。
“媽帶你走，來。”
渾水很快追上腳踝，一截樹枝撞在我腿上，我疼得一顫，差點把媽媽也帶倒。
她咬著牙撐住我，指向近岸的一塊突出岩台。
“往那裡，上去！”
我抓住石頭，她托住我的腰，幾乎把我整個推了上去。
我趴在平台上回頭拉她，她剛收回腳，下麵就被渾水蓋住。
那根拐杖撞上石壁，斷成兩截。
“霍澄照！”
我抬頭喊他，心裡抱有最後一絲希望。
“把梯子放下來！”
他看了看我們腳下，眉頭反而鬆開了。
“這不是找到地方了嗎？媽到底是教授，比我們懂。”
他從袋裡拎出兩件背心扔下來。
“穿上，窈窈連救生衣都給你們準備了。”
這個救生衣，是許窈帶回家的。
老舊，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救生衣。
他們誰也沒有檢查過，就把東西扔給了我們。
媽媽撿起來，手指剛扯住綁帶，縫線便鬆開了一小截。
“這東西老化了，根本沒有用！”
許窈立即紅了眼。
“我買不起新的，這是挑了好久才找到的，為了你們的安全，還是穿一下吧。”
爸爸沉下臉：
“有得用就行，什麼都挑。她一個學生，能替你們考慮到這一步，已經夠懂事了。”
媽媽沒再理他，把背心套在我身上，一處處檢查還能扣住的地方。
她自己也穿上，隨後仰起頭。
“這水會越來越大，這個平台會繼續被淹的。”
爸爸彎腰，從裝備袋裡拖出一卷繩梯。
“自己爬，這麼多人陪你做實驗，總不能連爬都讓人代勞。”
我看了一眼原來的梯子。
剛才下河床時，霍澄照就是扶著那架梯子，讓我一步步下來的。
不過幾分鐘前，他還嫌我踩不穩，讓我抓緊他的手。
繩梯落在麵前，我立刻伸手抓住。
媽媽蹲下來，用肩膀托住我。
我的腳剛踩上橫檔，膝蓋便像被什麼劈開，整個人跪了下去。
霍澄照的鞋就在上麵。
我伸手去夠他。
“我的腿好痛，你拉我一下。”
他沒有動。
“窈窈都給你跪過了，你還要拿這條腿給她臉色看多久？”
我攥著繩梯，手心被勒得發疼。
“我不是給她臉色，我真的使不上力。”
“每次見她你就疼，平時複健不是挺好？”
霍澄照偏過頭，先看了許窈一眼。
她抱著胳膊站在相機旁，眼睛已經紅了。
這條腿，就是拍她那部資助宣傳片時傷的。
她嫌屋裡的煙霧不好看，一遍遍要求加濃。
我過去叫停，她推開我，讓我別擋鏡頭。
我從台階上摔下來時，媽媽衝進煙裡扶我。
霍澄照先抱住的卻是許窈。
她嚇哭了，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便讓我小點聲，別讓外麵的人聽見，以為她害了我。
等她哭完，我的腿已經腫得不能碰。
“你是不是還覺得，她給我跪過，我就該什麼都不提了？”
水拍上平台，我抓緊繩子，看著他。
想起了我在醫院的時候，
許窈跪在病床前，說我不原諒，她就一直跪著。
霍澄照怒氣衝衝，質問許窈為什麼考慮不周，害得我住院。
許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是就算這樣，我的腿也好不了。
可現在，霍澄照竟然覺得我是在道德綁架。
許窈卻在岸上哭出了聲。
“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你跪，你還不肯原諒我，你還要我怎麼樣，我賠一條腿給你嗎？”
“先別說了。”
我疼得直冒冷汗，不想再跟他們爭執。
“霍澄照，你幫我把梯子扶穩，我自己爬。”
媽媽的肩膀一直抵在我身下，已經開始發抖。
他終於走近，抓住繩梯上端。
“早點這樣不就行了。”
我用胳膊吊住身體，把傷腿一點點往上帶。
媽媽托著我的腰，水衝上來，她的腳滑了一下，又立刻撐住。
我終於摸到一塊靠近岸沿的石頭。
霍澄照的手離我很近。
“再拉一下，就一下……”
許窈在旁邊吸了吸鼻子。
“可是如果我們出手幫忙的話，不就影響實驗結果了嗎？”
“你們可不再實驗裡。”
他收回了剛伸出的手。
我往上挪，繩梯卻突然往下一墜。
橫檔翻過來，連接處直接脫開。
媽媽撲上來接我，我們一起撞在平台上。
我的膝蓋磕到石頭，疼得眼前發黑。
媽媽的手臂擦出一道長口子，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霍澄照還攥著繩梯另一頭。
許窈急忙上前：“肯定是剛才拽得太用力了，不能這麼用的。”
“你媽也真是，托著人都托不好。”
爸爸皺起眉。
媽媽想開口，卻先彎腰咳了起來。
我扶住她，聽見她胸口越來越重的喘鳴。
“爸，藥在包裡！你先把藥給媽媽！”
他翻開包，終於把藥拿了出來。
可他沒有遞下去。
“你就是為當年那點事，故意卡著窈窈，對吧？”
媽媽仰著頭，朝他伸手。
“先……給我……”
爸爸攥著藥，語氣更重了。
“我在問你，。該看的病也看了，該花的錢也花了，你還想讓她賠一輩子？”
那次事故以後，媽媽一直咳喘。
檢查做了一遍又一遍，醫生最後告訴她，嚴重的煙霧刺激引發了哮喘，以後都得注意。
爸爸陪她去過醫院。
他知道她不能跑，知道藥該怎麼用，也知道發作時不能拖。
可現在，他把藥握在手裡，等她承認自己對不起許窈。
“許窈成績不夠，跟媽媽生不生病有什麼關係！”
我扶住媽媽，看向他手裡的藥。
“你先救人，別的回去再說，好不好？”
許窈站在旁邊，低聲勸他。
“叔叔算了，老師不願意幫就算了，讓她們把實驗做完，我也不計較了。”
水再次衝上來。
媽媽一把拉住我，把我往平台高處推。
她彎著腰，喘了半天也沒能站直。
霍澄照看見我褲腿上的血，終於轉身。
“先接上來吧，我去拿梯子。”
我立刻抬起頭。
“放這邊，媽媽站不住了！”
爸爸也拿著藥往前走了一步。
許窈卻抓住了霍澄照。
“她們上來肯定會怪我，我就知道，最後什麼都是我的錯。”
他往旁邊挪，她跟著退，腳下一滑，坐在了地上。
裙擺掀開，腳踝擦破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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