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之後，你沒回來
爸媽要去城裡陪弟弟上衝刺班，臨走前他們往八歲的我手裡，塞了五十塊錢。
“小魚乖，看好家，等弟弟考完試就把你接來城裡。”
我用力點頭，像往常一樣聽話。
可第七天晚上，暴雨來了。
水從門縫裡湧進來時，我嚇壞了，蹲在桌子上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那邊信號斷斷續續，他大聲對我喊：
“水淹了就搬東西啊，這麼大人了還要我教你？”
媽媽也搶過電話：
“小魚懂事點，你弟弟現在很關鍵，別老打電話添亂。”
我放下手機，聽爸媽的話，把冰箱往高處抬，把電視往樓上搬。
水漫到腰的時候，我還在搬弟弟的樂高。
後來水退了，我高燒三天沒吃東西，蜷在二樓的角落裡，終於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傳來媽媽不耐煩的聲音：
"又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
"媽……我想吃……你煮的麵。"
媽媽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瞬：
"小魚，你弟弟正在做模擬考，別鬨了。"
電話被掛斷後，我咽下了喉嚨裡湧上來的血。
他們回來的時候，是十二天後了。弟弟考完了，考得很好。
可我沒法恭喜他了。
雨下了三天，我趴在二樓窗戶上往外看，河水漫過了村口那座石橋。
村裡的廣播響了一整天，張嬸來敲過兩次門，每次都扯著嗓子喊：
"小魚！跟嬸走！去鎮上！"
我沒動。
因為爸媽走的時候說過，讓我看好家。
弟弟的樂高還擺在客廳茶幾上，他拚了兩個月才拚好的太空飛船，底座有三百多塊零件。
我要是走了，水進來，樂高就毀了。
第四天晚上，廚房後牆"哢嚓"一聲裂了條縫。
水從裂縫灌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茶幾旁邊把樂高一塊一塊拆下來裝進塑料袋。
水漫過腳踝，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爬上桌子給爸爸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背景裡很吵，有電視聲，還有弟弟喊"我要吃烤雞翅"。
"爸，水進屋裡了。"
"什麼水？"爸爸的聲音很模糊，"你說大聲點，你弟在學習。"
"下雨了，牆裂了，水進來了。"
信號斷斷續續，爸爸"喂"了好幾聲才聽清，然後他大聲說：
"水淹了就搬東西啊，這麼大人了還要我教你？冰箱搬樓上，電視別泡了，那都是錢。"
我還想說什麼，媽媽把電話接過去了。
"小魚，你怎麼老打電話？你弟弟下周就模擬考了，這時候別添亂行不行？"
我張了張嘴。
水已經漫到膝蓋了，塑料袋裡的樂高飄了幾塊出來，
我趕緊彎腰去撈，老年機差點掉進水裡。
"媽，水……"
媽媽的聲音明顯不耐煩，
"行了行了，你先把東西搬樓上，自己機靈點，別讓咱家東西泡了。掛了啊。"
嘟。嘟。嘟。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把它塞進褲兜，彎腰把水裡的樂高零件一塊一塊撈出來。
水漫到腰的時候，我把冰箱推上了樓梯。
一節一節推，推一個台階歇三口氣。
冰箱太重了，軲轆卡在樓梯角上不動了。
我蹲在水裡用肩膀頂，頂了五分鐘才翻上去。
客廳的電視我沒搬動。太大太沉了，我一個人根本抬不起來。
水湧進來的時候，電視屏幕"咕咚"一聲沉了下去，水麵上漂起一串氣泡。
我站在樓梯中間，水裹著我的腰，又涼又臟。
客廳的沙發漂起來了，茶幾也翻了，碗筷在水麵上打著轉。
我攥著那袋樂高零件上樓，一層一層走。
到二樓的時候回頭看，一樓已經全淹了。
我坐在二樓地板上，把濕透了的樂高零件倒出來，一塊一塊鋪在毛巾上晾著。
手指凍得發抖，但我沒停。
弟弟要是知道飛船拚不回來了，會哭的。
第五天早上水退了，一樓全是泥漿。
我光著腳下樓去挖東西。泥漿沒過了小腿肚，走一步拔一步。
我摸到茶幾的位置，拉開抽屜，弟弟的作業本全泡爛了，
我一本一本撈起來，泥水從紙頁間滴滴答答往下淌。
牆上有一道裂縫，是昨晚水衝出來的。
冰箱倒在廚房門檻上，門摔開了，裡麵的雞蛋碎了一地，混著泥漿成了黃乎乎的一灘。
我蹲在地上撿蛋殼，忽然感覺腳踝一陣疼。
低頭看，小腿上劃了一道口子。
我上樓用涼開水衝了衝傷口，找了條布條綁上。
中午我沒東西吃。因為米缸被泡了，所有的米都成了泥漿裡的白點。
我把電磁爐搬到二樓，插上電，燒了壺水喝。
喝完更餓了，胃裡空得發慌，肚子裡有聲音在叫。
下午兩點，我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電話通了，傳來媽媽的聲音："又怎麼了？"
"媽，家裡米泡了，沒吃的了。"
媽媽沉默了兩秒，"你弟在午睡，你小聲點。"
"我真的沒吃的了。"
"冰箱裡不是有雞蛋嗎？"媽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煎個雞蛋吃不行嗎？"
"雞蛋碎了。冰箱倒了。"
那邊又靜了。
然後我聽見弟弟在背景裡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麼，媽媽馬上"噓"了一聲：
"小魚你先忍忍，你弟下午還有模擬考，媽晚上給你回電話。掛了。"
沒等我開口，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坐在地板上，盯著窗外。
村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張嬸走了，隔壁王爺爺也被兒子接走了，整條巷子就剩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腳踝上的傷。
布條被泥水泡得發黃，傷口周圍的皮膚紅了一圈，摸上去有點燙。
晚上六點，我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爸爸接的，他的聲音很疲憊："小魚你又乾啥？"
"爸，我發燒了。"
"發燒了喝熱水捂被子啊，這還用爸教？"
"腿也疼，昨天劃了道口子。"
"劃了口子拿碘酒擦擦，咱家藥箱裡不是有嗎？"
我說"藥箱在一樓"，爸爸頓了一下。一樓全是泥漿，藥箱肯定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聽見媽媽在問"她又在鬨啥"，爸爸嗯嗯啊啊了幾聲，然後跟我說：
"小魚你看這樣行不行，明天你叔要是從鎮上回來，我讓他順路給你帶點吃的。你今天先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我說"好"，然後掛了。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二樓地板上鋪了一層被褥，我躺在那兒，額頭燙得像有火在烤，小腿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把手貼在臉上降溫，燙得縮了回來。
半夜聽見樓下有動靜，我撐起身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水聲。水又上來了。
第六天淩晨，第二輪洪水來了。
比上一次更猛，水直接從二樓樓梯口湧上來，我沒反應過來就被衝了個趔趄。
我抓著樓梯欄杆往上爬，水在身後追著漲，一級一級淹過去。
爬到三樓閣樓的時候，水停了。二樓也淹了。
閣樓很小，堆著舊箱子、舊被褥、爸爸年輕時候的漁網。
我從箱子裡翻出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蘇打餅乾，袋子脹鼓鼓的，
我撕開咬了半塊，是軟的，潮了，但能吃。
我把剩下的一口一口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塊嚼十幾下才咽下去，想讓它們在肚子裡撐久一點。
閣樓沒有窗戶，隻有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一點光。
我靠著牆坐著，手機屏幕上顯示電量還剩百分之八。
我不敢打太長時間，看了一眼通話記錄，昨天打了三通，今天還沒打過。
傷口更嚴重了。我解開布條，小腿腫了一圈，傷口泛白，擠一下有黃水滲出來。
我用手把黃水擠掉，疼得咬住自己的胳膊。咬出了牙印，滲了血，但沒鬆口。
中午的時候，我打了第三通電話。
響了四聲，媽媽接了，這次她聲音很急：
"小魚，媽現在忙著給你弟做飯，你有什麼事快說。"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媽……我餓。"
"不是讓你忍忍嗎？你叔今天回了，他給你帶吃的。"
"腿……腿壞了。"
"什麼叫腿壞了？"
"腫了，流東西了。"
媽媽那邊停頓了幾秒。
我聽見鍋鏟翻動的聲音，還有弟弟喊"媽飯好了沒"。
媽媽衝那邊應了聲"好了好了"，然後對著電話說：
"你先用乾淨水衝衝，別碰臟東西。媽這邊真的走不開，你弟下午考試，考完媽就回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
"考完就回，明後天吧，你聽話。"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傷口周圍的肉發暗，像壞的蘋果皮。
我用指甲掐了一下，沒感覺。又掐了一下，還是沒感覺。
水在閣樓外麵湧著，我能聽見浪打在牆上的聲音。整個村子泡在水裡，我像漂在孤島上。
傍晚天黑了，氣窗外麵透進來最後一點光。
我忽然很想媽。特別想。
以前每次生病，媽都坐在我床頭給我換毛巾，
一隻手摸我的額頭，另一隻手掐我的胳膊，說"退燒了退燒了，再喝碗薑湯就好了"。
現在她不在。
我摸出手機，翻到相冊，點開那張一家四口的合照。
弟弟站在最中間，笑得滿臉褶子，我和爸媽一人站一邊，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放大，看媽媽的臉，她那時候還沒這麼多白頭發。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沒眨。手機電量跳到百分之三。
我把屏幕按滅了。
第七天。水退了。
我趴在氣窗上看，村口的石橋露出來了，橋麵上全是泥巴。
遠處有搜救的衝鋒舟在走，我聽見喇叭聲，想喊，嗓子發不出聲。
我拍氣窗，拍了十幾下，沒人看見。
閣樓裡的餅乾吃完了。
我在箱子裡又翻了一遍，翻出爸爸的一包煙，和一板過期的感冒藥。
我把感冒藥摳出來吃了兩顆，用水送下去的時候喉嚨疼得差點吐出來。
然後我摸到了媽媽的舊圍巾。灰藍色的，她冬天戴著去趕集，上麵沾著灶台的味道。
我把圍巾繞在脖子上，裹了三圈，蜷在箱子中間。
手機還有百分之一的電。
我按亮屏幕，打開通訊錄，手指停在"爸"的名字上。按下去，響了一聲就通了。
"喂？"是媽媽的聲音。
我想說話，嗓子像堵住了。
"小魚？"媽媽那邊頓了一下，"你怎麼不說話？"
我使勁往外擠聲音，擠了三次，終於擠出幾個字："媽……我……想……"
我本來想說"我想你回來"，但喉嚨一陣劇痛，一股腥甜從嗓子裡湧上來。
我咽了回去，那股血順著食道往下流，燙得我哆嗦。
"想什麼？"媽媽的聲音帶著疲倦，"你快說，媽這邊正給你弟看作文呢。"
血又湧上來了。
這次沒咽下去，我咳嗽了一聲，帶出來一點，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手機屏幕上。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貼上去，擠出最後幾個字："我想吃你煮的麵。"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弟弟在那邊說"媽這作文我寫完了你看看"，媽媽應了一聲，對著話筒說：
"小魚你弟模擬考呢，你別鬨了，考完媽回去給你煮。掛了。"
嘟。嘟。嘟。
手機屏幕一黑。電沒了。
我靠在牆角，媽媽那條圍巾裹在身上，混著灰塵和發黴的舊箱子味兒，
但最裡麵那一層還有她的味道。
我把臉埋進圍巾裡，閉上眼。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
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隔著氣窗那層灰蒙蒙的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數到第七顆的時候，想起來爸爸以前說過一句話：
北鬥七星指方向，找不著路的時候就抬頭看。
但我不需要找路了。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他們在縣城，在租的那間小屋裡，弟弟在寫作文，媽媽在廚房，爸爸在台燈下麵看報。
三個人，擠在一張桌子旁邊。
沒有我的位置。
我攥著圍巾，手指慢慢鬆開了。
星星在窗外麵亮著，第七顆最亮，一閃一閃的，像媽媽生氣時瞪我的眼睛。
但這次她沒有瞪我，她看不見我。
終於，我閉上了眼睛。
第十三天，爸媽回來了。
車開不進村，他們蹚水走了兩裡地。
弟弟走在最前麵，他考完了，自我感覺很好，一路上說了八百遍最後一道大題隻有他做對了。
媽媽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蛋糕，還有一包掛麵。
爸爸走在最後麵，腳上的膠鞋陷在泥裡，拔一步費半天勁。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媽媽先看見院子裡的景象：
一樓泡爛的家具被衝到了院牆邊，沙發翻著，茶幾的腿兒朝天，電視屏幕碎成了蜘蛛網。
她的腳步頓住了。
"小魚？"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三個人踩著爛泥往裡走，一樓全是淤泥，最深的地方沒過膝蓋。
媽媽在前麵，弟弟跟在後麵，爸爸最後。
客廳裡全是泥。冰箱倒著，門掉了。
牆上的裂縫有巴掌寬，泥水浸透了整麵牆。
媽媽扶著樓梯往上走，手在扶手上摸了一把泥。
"小魚！"她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尖了。
二樓的門開著一條縫。媽媽推開門，腳踩進去，踩到了什麼東西，
是一張獎狀，糊在濕透了的地板上，紅紙上弟弟的名字泡爛了，隻剩一個"海"字。
她往屋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牆角裡，一堆舊箱子中間，側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身上裹著一條灰藍色的圍巾，腳上的拖鞋掉了一隻，露出一條發黑發紫的小腿。
媽媽僵在門口，手裡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掛麵從袋口滾出來，散在濕漉漉的地板上。
"小魚？"
她往前邁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弟弟站在她身後，歪著腦袋往裡看："媽，姐姐在睡覺嗎？"
媽媽沒說話。
她蹲下來，手伸向牆角那個側躺的身影。
手指碰到灰藍色圍巾的一瞬間，她的指尖縮了回來。
圍巾硬了。
"小魚……"她的聲音變了調，"你別嚇媽。"
沒有人回答。
爸爸從後麵擠上來，他先看見地上的獎狀，又看見牆角的圍巾。
"咋了？"他的聲音發緊。
媽媽伸手去掀圍巾。
圍巾下麵，是一張小小的臉。
臉是腫的。
嘴唇是黑的。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啊——"
媽媽叫了一聲。
她往後跌坐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往後退了半步。
後腦勺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
"媽？"弟弟往前走了兩步，"姐姐咋了？"
爸爸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拉。
"別過來。"
弟弟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撞在牆上。
"爸你乾什麼？"
爸爸鬆了手，蹲到媽媽身邊。
他伸出手，手指離小魚的鼻子不到兩厘米。
他停住了。
過了三秒，他把手收回來。
"送醫院。"
他站起來的聲音是抖的。
"快，送醫院。"
媽媽還坐在地上。
她盯著牆角，眼睛一動不動。
"媽！"弟弟提高了聲音，"到底怎麼了？"
沒人理他。
爸爸彎下腰，想把我抱起來。
他的手從我腋下穿過去，一用力，整個人僵住了。
身體硬了。
他抱著我站起來，那條灰藍色的圍巾從我肩上滑下來，掉在地上。
圍巾下麵，壓著一張紙。
爸爸沒看見。
他抱著我往外走。
腳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滑。
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沒管。
媽媽這才動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踩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那條圍巾。
她彎腰把圍巾撿起來，攥在手裡。
圍巾上沾著一種味道，她說不上來。
酸，腥，還有發黴的灰。
"媽，"弟弟在後麵喊，"我的樂高呢？"
媽媽猛地回頭。
弟弟站在二樓的樓梯口，腳下踩著那張爛了的獎狀。
"我的樂高在哪兒？"
"……什麼樂高？"
"桌上那個太空飛船，拚了兩個月那個。"
"先別說樂高，先去醫院。"
弟弟跺了下腳："媽你先告訴我樂高在哪兒！"
"我不知道！"
媽媽的嗓子劈了。
弟弟被吼得一愣，嘴一扁："那我在家找找。"
"你姐……"
話沒說完，媽媽閉了嘴。
"我姐咋了？"
"……你先下來。"
"我不，我要找樂高。"
媽媽深吸一口氣，轉頭下了樓。
一樓泥漿裡，爸爸正抱著我往外走。
院牆邊上，那隻拖鞋還陷在泥裡，露著一截鞋尖。
弟弟沒下來。
他踩過二樓的爛泥地板，走到客廳牆角的那個塑料袋旁邊。
袋子是鼓的。
他蹲下來，手伸進去，摸到滿手的濕泥。
樂高。
全泡了。
白的灰的黑的紅的，全粘在一起，零件間的縫隙裡灌滿了泥。
他抓著塑料袋站起來，另一隻手去摳粘在零件上的泥。
摳了兩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哇"的一聲哭了。
爸爸把我抱到村口的時候，剛好碰到張嬸的侄子開三輪車過來。
"咋回事？"張嬸侄子跳下車。
"小魚，"爸爸的聲音啞著，"發燒，你看這……"
張嬸侄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叔，這不得送縣醫院？"
爸爸點頭。
"上車上車。"
三輪車顛了一路。
媽媽坐在車鬥裡，抱著我。
她一直盯著我的臉，盯著我的嘴唇。
嘴角那道暗紅色的痕跡，用袖子擦不掉。
擦一下掉一層皮。
爸爸從副駕駛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她媽，"他說，"你手機呢？"
"啊？"
"看下通話記錄。"
媽媽掏出手機，翻開通話記錄。
最後一條，七天前。
她點開。
通話時長：43秒。
她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七天前……"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打了電話。"
"她說什麼了？"
媽媽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她說……她說想……"
她想不起來了。
她說"你別鬨了"。
她說"你弟考試"。
她說"掛了吧"。
手機從她手裡滑下去，砸在三輪車鐵皮上。
醫院裡，搶救室的門關著，紅燈亮著。
。巾圍色藍灰條那著攥手兩，上椅長在坐媽媽
。了掐煙把他，眼一他了瞪過路士護，煙抽邊窗在站爸爸
。袋料塑高樂個那他摳在還，頭儘廊走在蹲弟弟
。上地在落答答滴滴水泥，摳塊一塊一
"？來出候時啥姐姐"，抬不也頭他"，媽"
。答回沒媽媽
"？媽"
"。了快……"
"？嗎燒發還後以來出她"
。白發節指的巾圍攥媽媽
。了開門的室救搶
。廊走圈一了掃他，來出走生醫的鏡眼戴個一
"？屬家是誰"
"。爸她是我，我"：來過撲邊窗從爸爸
。動了動唇嘴，了摘罩口把生醫
"。了晚太來送子孩"
。上地在掉巾圍的媽媽
"？晚太麼什"
"。了沒經已……經已候時的醫送，竭衰官器多的起引熱高"
"？遍一說再你"：步一前往爸爸
"。哀節您，生先"
"！？嗎燒個發是就不她"，高拔然陡音聲的爸爸"！？哀節叫麼什"
。話說沒他著看生醫
。秒三了默沉
"？呢人大家們你。斤公02到不下剩隻重體到水脫，染感重嚴經已口傷的上腿，度24溫體候時的來子孩"
"……裡城在們我"
"？事的候時麼什"，下一了跳心眉的生醫"？裡城"
"。前天二十……十"
。了默沉又生醫
。秒五了看爸爸著盯他回這
"？天二十裡家在留人個一子孩的歲八個一把們你？天二十"
"……來不回也們我，嗎水發在是不那……是不那"：下一了嗦哆唇嘴的爸爸
"！？扛人個一她讓就來不回"
。上子桌了在摔罩口把生醫
"！的咬己自她，痂血著結麵裡印牙，印牙有上膊胳右，片兩了翻甲指的手左，泥是全裡口傷的腿小？嗎傷少多有上身她道知們你"
。下一了抖然忽媽媽
"。血口一有隻，有沒都麼什，的空裡子腸，的空裡胃？嗎道知們你久多了餓她"
。去下跪沒才牆住扶手，墜下往人個整，了軟蓋膝的媽媽
"？血"
"。了爛燒道食，血的去回咽她"
。皮牆像得白臉的爸爸
"……了話電打她……她"
。聲一了笑冷生醫
"。秒34，前天七，話通條一後最。錄記救求何任有裡機手她到看沒我？話電打"
。頭抬地猛媽媽
"？道知麼怎你"
"。的滿是電，機手部一有裡袋口她"
"？的滿是電"
"。過開沒就後之。前天八在是機開次一後最。放過池電，了電進不充。電滿，對"
。前天八
。了電沒就機手後之斷掛，話電通那了打她
。機了不開，了電沒
。話電了不打
。來起撿上地從巾圍把，去下蹲媽媽
。的腥酸腥酸，味股一有上巾圍
。來起想然忽她
。次一過戴也魚小，候時的巾圍條這戴她前年過次上
"？啥乾巾圍媽戴你魚小"：笑還時當她
"。道味的媽媽有"：說魚小
。上臉己自在貼巾圍把媽媽
。尖鼻的她著蹭線毛的色藍灰
。了道味有沒
。了過泡水被
。了過泡泥被
。了過泡血被
。聲一了喊然忽弟弟"！呀哎"
。他看頭轉人有所
。淌下往水泥，的高高得舉，袋料塑個那著舉他
"！壞沒塊大這！來回拚能還個這！看你媽"
。了亮睛眼但，淚著掛還上臉弟弟
"！了來回撿全我塊多百三！在還座底，看你媽"
。抖在唇嘴，袋料塑個那著盯媽媽
"。了好收我給姐姐，丟沒高樂我，哭別你"，裡懷在抱袋料塑把弟弟"？了哭咋你媽"
"？麼什……"
"。條紙了貼麵上這看你"，件零色白塊一出翻裡子袋從弟弟"，呀的收姐姐"
。高樂塊那過接媽媽
。字行一了寫筆珠圓用麵上帶膠，帶膠明透塊小一著貼麵背
。的寫孩小是就看一，的扭扭歪歪字
"。丟弄別，的弟"
。抖始開手的媽媽
。遍三了看去過翻來過翻件零塊那把她
。袋料塑個那翻去腰彎她後然
。翻塊一塊一
。"膀翅船飛"著貼麵背件零色白
。"架支座底"著貼上件零色灰
。"門艙駛駕"著貼塊小的色紅
。字了寫都塊一每
。廓輪出看能還但，了糊泡水被字的有
。塊多百三共一
。簽標寫塊一塊一，包塊一塊一，拆塊一塊一魚小
。抖在手的她，候時的塊幾零百三第到寫
。了歪顯明字的上塊幾後最為因
。害厲得抖跡筆，尾拖的長長道一了劃字"的"，起一在擠字個兩"船飛"——"的船飛"
。咽嗚的樣一物動像聲一出發裡嚨喉，高樂袋一那著捧媽媽
"。簽標貼你給在她"，來出擠裡縫牙從音聲的媽媽"……候時的燒發她"
。了住愣弟弟
"？了燒發姐"
"。高樂撿你給還了燒發"
。袋料塑著看頭低弟弟
。來起想然忽他
。視電看在是像好他，天那的大水
。片薯吃上發沙在他，聞新水洪播裡視電
。"上樓搬西東把話的大水，家著看你魚小"說，來過果水盤一了端媽媽
。眼一姐姐了看頭抬，機手玩在時當他
。久很了蹲，邊旁幾茶在蹲姐姐
。蟻螞看在她為以他
。了樓上箱冰著扛後然，袋一滿滿了放，了好收高樂把她
。推上樓往節一節一，箱冰的粗還腿大他比著扛，姐姐的歲八
。抖始開唇嘴的弟弟
"？兒哪在在現姐姐"，了問於終他"？呢姐姐我那"
。話說沒媽媽
。話說沒爸爸
。見聽能都針根掉得靜裡廊走
。了開又門的室救搶
。布白著蒙上床，來出床張一著推士護個一
。人個了睡裡窩被像，起隆個一的小小麵下布白
"？嗎麵一後最見要屬家"
。步兩了衝前往弟弟
。子領脖後的他了住薅把一爸爸
"！姐姐看要我！手鬆你爸"
"。看別……"
"！看能不麼什為"
"——她姐你"
。完說沒爸爸
。去過了走己自，手開鬆他
。角一開掀布白
。片小一那頭額了掀隻
。的磕是還的撞是道知不，痕淤的紫青道一有上穴陽太邊左，著腫頭額的魚小
。靜安很情表的她但
。了掉擦士護被跡痕的色紅暗道那角嘴
。笑憋在了著睡像，著抿但，的黑是還唇嘴
。情表個這是就候時的住逮被糖吃偷她次每
。"吃沒我"說，著彎睛眼，嘴著抿
。渣糖有角嘴但
。頭額的她下一了摸手伸爸爸
。的涼
。手回縮樣一電觸他
"。看看來你"，說他"，媽她"
。去過走媽媽
。布白掀沒她
。邊枕魚小在放，疊了疊巾圍色藍灰條那把是隻她
"。著凍別，吧睡著蓋"
。裡單床進埋臉，來下蹲她，話句這完說
。的聳一聳一膀肩
。手的爸爸了脫掙於終弟弟
。杆欄的床張那住抱，去過衝他
"！來起你"，聲一了喊他"！姐"
。靜動沒麵下布白
"！啊拚我看來起你！了到收我高樂你"，喊又他"！姐"
"！群學同發照拍我給了完拚我等，了說次上你？嗎完拚我看要說是不你"
"！啊來起你"
。響啪啪得拍上杆欄床在手的弟弟
"！了要不我！你給都我！你給高樂把我來起你！來起你姐"
。他拉來上士護
。上地在甩子袋料塑，手鬆不著紮掙他
。地一了撒啦嘩件零高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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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鼻的他著磨字行那麵背
"。丟弄別，的弟"
。臉一了糊淚眼涕鼻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