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戶一戶往下翻，翻到第八十九戶。
“許記麵館。戶主：許國平。補償款：二百八十萬元。狀態：已付。”
後麵附著一張簽收單的複印件，簽字潦草，按著一個紅手印。
經辦人那欄，蓋著林氏建設的章。
整個項目的總審批頁，最底下簽著他的名字。
那時候他二十四歲，剛回國，簽字簽得意氣風發，連附件都沒細看。
“還有一份記錄。”助理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紙，聲音放低了，“安保部的老規矩，到大樓鬨事的人都要登記留檔，這戶......登記了七次。”
七次。
每一次的處理結果都一樣：“已勸離。”
“當年的監控還在嗎？”
“鬨事的錄像，安保部會刻盤存檔，應該還有。”
二十分鐘後，一張落滿灰的光盤被送了下來。
畫麵是黑白的，有些模糊，時間是七年前的十一月。
大堂還是那個大堂，隻是地磚換過一回。
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手裡拎著一隻保溫飯盒。
他把飯盒往前推，彎著腰說著什麼，比比劃劃。
前台的小姑娘搖頭。
他又把飯盒往前推了推，像是想讓人嘗一口。
然後兩個保安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掙紮了一下，飯盒從手裡飛出去，摔開了，麵條和湯潑了一地。
大堂裡人來人往，有人停下來看，有人舉著手機。
他被拖出了大門。
鏡頭角落裡，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從柱子後麵跑出來，紮著馬尾，校服外頭套著件不合身的棉襖。
她沒去追她爸。
她蹲下來，一根一根，把地上的麵條撿回飯盒裡。
撿得很慢，很仔細，好像那是什麼要緊的東西。
保潔拎著拖把過來趕她，她才抱著飯盒站起來，抬頭往電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畫麵停在這一幀。
沈執喻把畫麵放大。
那張臉還沒長開，眉眼卻已經是他看了六年的模樣。
他坐在檔案室冰涼的鐵椅子上，腦子裡隻剩一句話。
那是三個星期前，他對著電話說的：
“保安，送許小姐回去。”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
飯盒摔翻，湯灑了一地。
半個大堂的人都在看。
他當時覺得，她鬨得有點過了，晾一晾就好。
他甚至在想，回去該怎麼哄她。
助理在旁邊小心地問：“沈總，要不要把這份記錄先......”
沈執喻沒說話。
他把那張光盤從機器裡退出來，攥在手心。
光盤的邊緣硌進掌心，硌得生疼。
他站起來，往外走。
“備車，回老宅。”
11
天剛蒙蒙亮，沈夫人披著睡袍坐在茶室裡，麵前攤著那份檔案。
她看得很慢。
看完簽收單，又打電話叫醒了跟了她二十年的老財務。
老財務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承認，當年林氏建設報上來的簽收單，沒人去核對過簽字。
一百三十七戶，林家說發了，那就是發了。
沈夫人掛了電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茶涼了，她也沒讓人換。
“所以那四百萬......”沈執喻開口。
“那我這四百萬，給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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